哦,你是香港人,對不起,我也是

香港人

港台曾拍過一輯電視短劇,叫《我是香港人》。這圖應該是它的logo。

有位朋友告訴我,堂主在他的 facebook 對我的文章《錯屎》作出了這樣的回應:

「真好玩。自從我反蝗之後,這位出身大陸的人就感情受了傷害,發了瘋的追打了我大半年。我說甚麼,他也有話說。不過由於他雞蛋裡挑骨頭挑了大半年,我也慣了~」

在中國文化大革命年代,如果你或你的祖宗十八代曾經做過地主、富農、反革命份子、流氓或者右派,那你叫出身不好;在今天的香港,好一點,沒有黑五類,只有黑二類,一類是黑人--因為他們真的是黑的,一類是大陸出生的人--當然,這兩類只有後一類才是真正的出身不好,你說的話、做的事都會因為你的這種出身,而遭到質疑甚至攻擊。

說起來,我的「政治身分」真挺尷尬的,在大陸,我第一位外公曾經在文革時被打成了右派,還沒挨到平反就頂不下去死掉了,然後我第二位外公是香港人,更還有其他親戚在台灣,以此判斷,我極有可能通外叛國,所以如果現在大陸還在文革,我一定是出身不好;在香港,我是大陸出生的,又是出身不好,於是我可能又要對天呼號:香港和中國都這麼大,怎麼就容不下我這麼一個左膠呢?在出身不好的人當中,我還屬於出身很不好的一類,我不僅在大陸出生,還在大陸長大,受過共產黨多年的洗腦,更曾入共青團,擔任團內小官職,我這種人在某些人眼中,就像處女膜已破的女人,是破鞋一雙,注定要遭受白眼的,處女膜修補也無濟於事。最好笑的是,當你有了這種出身,人家看你的名字都覺得那是北方的名--幫我起「奉京」這名字的爺爺,可是地地道道的南方人,如今也與我那位地地道道的南方人奶奶一起葬在南方的一座山上,那裏滿山都是柚子樹,沒有半支紅旗。

在大陸文革時代,只要你成為了黑五類,無論你說你家早就被共產了甚至從你爸開始都已經做乞丐了,你說你擁護新中國擁護毛主席擁護黨,你說為了新中國你可以精盡人亡,說這些都沒用,因為出身已經決定了一切。在如今的香港,我大概也不可以寄望說我外公十三歲就來了香港,說我自己兩年前已是香港永久居民,說我從到香港的第一天就認定自己是香港人,說我從未有在香港大街小巷吐過一口痰拉過一泡尿,說我一直在努力學廣東話努力融入這社會,說我愛港女多於愛親娘,然後就可以換一個閃亮的出身。一個沒有任何政治背景的運動員,就算曾經為香港拿過國際獎牌,只要是大陸出生的,就頂多只能做「香港的中國人」,我又算個甚麼呢?

我只能說,哦,你是香港人啊,對不起,我也是。我不敢說我比你愛香港,但肯定不會比你少。我並不討厭鍵盤戰士(我自己就曾經只是網上打打文的鍵盤戰士),我只是討厭那種常把「鍵盤戰績」掛在嘴邊,並因此以為自己已經為香港做過很多事卻又常常批評香港人不走出來的人--這總人實在侮辱了鍵盤戰士的名。我曾經說過,初來香港不久,有位體育老師便罵我是「大陸仔」,其實我並不為我曾經是大陸人而感到受辱,我憤怒的是,我明明是香港人,我堂堂正正來香港生活,你他媽憑甚麼罵我是「大陸仔」。

堂主覺得我寫文針對他,是因為他自反蝗以來傷害了我的感情,他每次回應我的文章都是這樣說的,我不知道他是真的自鳴得意,還是自我安慰,但我總覺得這說法基味濃到嗆鼻子--而且我還常常打趣說,我是愛堂主的。倘若真有傷害,那他對我的傷害實在遠不及那位體育老師的一句「大陸仔」--之前不是有人說我因為這件事而有了童年陰影嗎?我能為堂主寫這麼多篇,而且次次上千字,那我對那位體育老師的「恨」,恐怕要寫一本厚度達一米的書出來,甚至必須到銅鑼灣鵝頸橋打他十年的小人,才能撫平我的傷痕。

堂主大概一直幸福,他不知道真正受了感情傷害的人會怎樣,真正瘋了的人會有多大的能量。我要是受了他的感情傷害,我怎麼會這麼輕易放過他--寫幾千文字就算了?我是絕對會把他的所有醜事都拿來公然取笑的--當然,堂主可以放心,我並沒有掌握他的甚麼黑材料,我所知的都是大家可以看到的;當然,我也不會拿條擀麵棍捅爆他的菊花--但我絕對會幹一些很缺德的事,他那些人所皆知的笑料已足以夠我笑一輩子了。我不是一個隨隨便便的人,但我一旦視人為仇敵報復起來就不是人。作為一個「感情受傷害」的人,我連張圖都還沒為堂主做過,我對堂主的復仇手段,比堂主對林輝所做的還要溫柔呢,雖然會演變成三角戀,但林輝也可以考慮,下次要是堂主再有抨擊,便甚麼也別說,就說堂主是受了他感情傷害。我一直以為堂主寫文水平比其同門師兄朗思要高,然而兩人回應批評的水平卻是一樣的,幻想能力也相當,一個說我批評他是「葡萄他」,一個說我批評他是因為「感情受了傷害」。世上所有的受虐狂,都是越用皮鞭大力地抽他,他就越感覺良好,我看他們兩個都像。對於受虐狂,我向來慷慨大方、樂善好施的,你想要我就能給。

至於那個「自反蝗以來」的時間也是錯的,我寫第一篇文批評堂主是從李旺陽事件開始,那時他都展開反蝗大業有些時日了,我至今寫他的也幾乎沒有一篇是與反蝗有關的,堂主是故意不願記住我為他做過的事,還是記憶力開始衰退?大家看看上一篇《錯屎》,是講歷史教育,與蝗不蝗蟲沒有半點關係。堂主強調我的大陸出身,以及他的反蝗大業,而不敢正面回應我的評論,無非是要清清楚楚地向人表示我和他是不同陣營的人,正邪不兩立,從而爭取在無論我提出的是甚麼的情況下,獲得同陣營之人的支持,整句話翻譯成通俗版就是:「屌,條大陸仔又黎搞我,佢搞我都係因為我反蝗咋,我為你地反蝗反到畀人搞,你地唔係唔幫拖啊嘛」。唉,我這人得罪的人不少,朋友不多,背後也沒有十三億「祖國同胞」或劉夢熊的撐腰,我只能單打獨幹。書到讀時方恨少,朋友是到了打架的時候才知道少啊。

我其實向來不太愛搭理反蝗的人,甚至也曾公開表態高登的反蝗廣告寫得很好--為此有位在香港求學的大陸文藝女青年還和我絕交了(又是一個童年的陰影),比陳雲和廖偉棠因蝗蟲論而絕交還要早幾個月。我寫蝗蟲論有關的題材,針對得最多的其實是陳雲--其實就算是對陳雲,我也曾頗認同他說「蝗蟲一稱只是道德譴責」--但他現在為了「道德譴責」,是甚麼都可以幹了,連自己的道德也不要了。我曾經看過陳雲不少專欄文章,讀過他的書,雖然並非所有看法都認同,但視他如師,我對他態度的轉變也是極其巨大的,但我想,如果他老人家知道我對他的態度有此巨變,也不好意思說我是因受了他的感情傷害而針對他吧--這種話可是越聽越肉麻啊。

朋友跟我打趣說,堂主說我是雞蛋裡挑骨頭,豈不是承認了自己的論述有瑕疵?然而,我看到的並不只是瑕疵,他的蛋蛋表面上看起來是雞蛋,裡面卻全是骨頭,蛋清蛋黃都不知跑哪去了。主旨正確,論述錯誤,連論據都是偽造,那就全盤皆錯,毫無意義。一個人的觀點,無論遭受甚麼抨擊,他都覺得那是別人雞蛋裡挑骨頭,這大概沒什麼不好,也許可以開心一點。我並不是要堂主不開心,我才開心,堂堂男子漢,要個男人為我不開心幹甚麼呢?

大陸人受攻擊,其實並不需要我的維護,大陸有我關心的人,但我真不知道這些人實際上受到了什麼樣的攻擊,他們都是些普普通通的人,過自己的生活,大多數沒來過香港,他們的喜怒哀樂與遠方的無的放矢的罵聲有何關係?所以,就算是我關心的人,其實也同樣不需要我的維護。我更關心的是香港,我不喜歡只問立場不問邏輯的氣氛,我也不喜歡為了香港好甚麼都可以做的氣氛,而我其實不是支持盲目理性的人(盲目本來就不是理性),我連民主黨那種理性都受不了,但我說這些都沒用,因為我出身不好,我生在大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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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牛

在一個沒有英雄的時代,我只想做一棵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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