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yberpunk的香港,香港的cyberpunk

在這幾個月的風暴裏,抗爭者手持網球拍擊打警方射來的催淚彈,把冒著煙的高溫催淚彈放進調酒杯,拿著吹風機吹走催淚煙,有的街坊還用上了蒸魚碟……這種種「低科技」對抗全副武裝的場面,不是很有cyberpunk的味道嗎?一群市民不用八達通而情願排隊用散銀買車票的舉動,不也頗具有cyberpunk的精神?
《攻殼機動隊》真人電影裏的香港場景,呈現了經典的cyberpunk風格的城市特色
《攻殼機動隊》真人電影裏的香港場景,呈現了經典的cyberpunk風格的城市特色

(本文刊登於《號外》2019年12月刊)

密集而高聳入雲的新潮建築,一街之隔就是陳舊破敗的唐樓,窗戶伸出來的竹枝,上面晾曬著五顏六色的衣服,還有那已經成為傳說的不法之地九龍城寨;大街上掛滿的霓虹燈招牌,漢字與洋文一同閃爍,色彩斑斕的黑夜……所謂cyberpunk美學風格,在香港似乎隨處可見。在很多人眼中,香港也許並不是那麽有科技感的城市,但我城的一大特色就是現代感與市井風並存,或許正好切中了人們對cyberpunk社會的想象——「高端科技與低端生活的融合」。

然而,當我們說香港具有濃郁的cyberpunk城市風格時,往往忽略了cyberpunk的精神內核——反烏托邦。在幾乎所有cyberpunk的文學、影視作品裏,主角如何在一個近未來的世界裏,對抗極權政府、壟斷企業的控制,繼而尋回自己的生活空間或身份,才是我們應該關心的問題。在這幾個月的風暴裏,抗爭者手持網球拍擊打警方射來的催淚彈,把冒著煙的高溫催淚彈放進調酒杯,拿著吹風機吹走催淚煙,有的街坊還用上了蒸魚碟……這種種「低科技」對抗全副武裝的場面,不是很有cyberpunk的味道嗎?一群市民不用八達通而情願排隊用散銀買車票的舉動,不也頗具有cyberpunk的精神?

2019年催淚彈下的香港
2019年催淚彈下的香港(網絡圖片)

我們或已生活在Cyberpunk的時代

Cyberpunk文化從上世紀60年代開始孕育,80年代成型並首次出現這個詞彙。有別於那些設定在遙遠未來(如星際航行時代)的科幻作品,cyberpunk的時代背景與創作年代相去不遠,很多都是以三十年後的千禧年前後作為背景。轉眼我們已經生活在千禧年到來後的第十九個年頭了。

像出版於60年代末、《銀翼殺手》(Blade Runner)的電影原著小說《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其設定的近未來時代背景(1992年),其實已是我們的「過去」。《銀翼殺手》拍攝的時間,離原著小說故事發生的1992年也只剩下十年,改編後的故事時間則正好是我們所身處的2019年。即使是兩年前推出的電影續集,設定的時代2049年,也離我們不遠了。在我們所處的2019年,人與機械結合的生化人(cyborg)雖仍未出現,但作為其技術基礎的AI(人工智能)卻已經發展得如火如荼。

《銀翼殺手2049》的城市景觀
《銀翼殺手2049》的城市景觀

由於cyberpunk作品把時代設定於近未來,它所探討的不再只是純形而上的哲學問題,而可能正是我們當下所面對的社會問題。cyberpunk對於創作者能力的要求,也不止於擁有足夠的想象力和科學知識,而是對社會有足夠深刻的觀察,也因如此,閱讀和觀賞這一類作品,給我們帶來的共鳴,或許也比其他類型的科幻作品更多。

cyberpunk作品提到的一些技術也許今日才剛剛出現,仍未臻熟,有些甚至仍在想象階段,但作品裏所描述的許多社會問題,說已經到了白熱化階段,也不為過,如氣候危機、大企業壟斷、貧富懸殊、資本主義與極權合謀、人被科技操縱、無孔不入的電子監控……很多問題都是全球共通的問題,然而又不難發現,有些問題在cyberpunk之都的香港,來得尤為顯著。

2019年香港示威者以網球拍對抗催淚彈(路透社)
2019年香港示威者以網球拍對抗催淚彈(路透社)

除了美學風格,無法避而不談的「靈魂」

cyberpunk常常涉及人與機械之別,在於有沒有靈魂。而這是一個容易丟失靈魂但靈魂又異常重要的時代。

在電影《銀翼殺手》中,追殺仿生人的「人類」主角Rick Deckard,最終也對自身到底屬於人類還是仿生人產生了懷疑。原著小說作者Philip K. Dick在一次訪問中就曾說到:「Deckard在獵殺這些仿生人的過程中逐漸失去人性,但同時,他所獵殺的仿生人卻變得更具人性。最後,Deckard必須質疑他所做的事情,以及思考他和人造人之間的根本不同。進一步而言,如果兩者之間實際上沒有差異,那麼他自己是誰?」

在「銀翼殺手」的世界裏,人類與仿生人雖然是互相隔離的(那些逃離自己的區域而混入人類中的仿生人則被銀翼殺手追殺),但兩者之間已經到了難以區分的程度。仿生人同樣有情緒,甚至被植入人類記憶(因此記憶並不可信),以令它對自己是人類這一點堅信不移,從而更好地鷹服於人類。電影構思了一種用於測試是否人類的人性測試機(The Voight-Kampff machine),通過測試對象在回應情緒激發問題時的呼吸、心跳、眼球運動等生理活動來作出判定。但這些問答式的測試又是否真正能測出人性?

《銀翼殺手2020》(Blade Runner 2020)
《銀翼殺手2020》

如果仿生人沒有靈魂,那為何仿生人Roy Batty會像人類一樣追求永恆,在臨死前還說出如此詩意和哲理的話:「All those moments will be lost in time, like tears in rain.」

《銀翼殺手》的場景設計參考過香港,受其影響,另一部cyberpunk的重要作品,動畫版《攻殼機動隊》也決定將故事中「新港市」的選景定為香港,制作組特地派人到香港實地考察。《攻殼》的英文名《Ghost in the Shell》,其探討靈魂的目的就更加明顯不過了。全身cybrog化的女主角草薙素子,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逐漸對自己的身世和身份產生了懷疑,一如《銀翼殺手》中的Rick Deckard。

香港藝術家江記的作品《離騷幻覺》
香港藝術家江記的作品《離騷幻覺》

在cyberpunk探討人類與機械的靈魂這個脈絡下,從香港本土創作中找一個代表,會想到江記的《離騷幻客》(原名《汨羅虛擬》)。在已發布的《汨羅篇》中,身為祭祀的屈原在安撫身受重傷的士兵說:「放棄你的靈魂,沒有靈魂,你就不會感到痛苦。」

千年過後,戰國時代的一段記憶突然湧現轉世屈原的腦海,他決定要去尋找自己的靈魂,坐上從九龍開往汨羅江的火車。

與其說是關於靈魂,不如說是關於身份認同,無論對於Rick Deckard、草薙素子來說,還是對於香港的屈原來說。

虛幻與真實,是Cyberpunk作品常觸及的另一個主題。想想今年那煙霧瀰漫得有點虛幻的場面,那不正像是《銀翼殺手》裏雨下個不停的城市?身處其中感受到的,卻是最切膚的真實。我們正生活在cyberpunk所描繪的時代裏,更好的科技未必帶來更美好的生活,但不要放棄靈魂,因為只要反抗,不是沒有贏的機會。

至少我們仍未對科技盲目崇拜到會像某國網民那樣,說出這樣一番話來:為何以2019年的科技發展,還要走出來排隊投票,而不是用手機在網上完成呢?那種科技勝於一切的心態,是何等的虛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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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牛

陳牛,曾先後於《明報》、《端傳媒》、《香港01》任職,為《號外》、《就係香港》等媒體擔任特約記者、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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