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少年Pi,你想聽一個怎樣的故事

《少年Pi的奇幻漂流》(Life Of Pi)講了兩個不同版本的故事,一個殘忍,一個美麗,一個是《動物兇猛》版,一個是《動物世界》版,你想聽哪一個?

雖然電影並沒有明確地告訴觀眾,哪個版本才是真實的,但李安導演的取態還算是明顯的,他努力營造那個美麗的版本,而殘忍的版本只是從「圓周率」口中短短幾句帶過(雖然如此,但故事也是完整的),一個畫面也沒有。一個很簡單的道理,越美麗越詳盡就越虛假,先講一個虛假但美麗的版本,再用一個真實卻醜陋的版本將前面的版本推翻--也不能說是推翻,其實就是還原,這是一種講故事的方式,只有這樣理解,殘忍版作為美麗版的還原,在最後被講出來才有其意義。影片不提供後一個版本的畫面,這是導演必須有的含蓄,而那些畫面,觀眾足以自行想像出來了。

對於兩個版本的故事,負責事故調查的人選擇了殘忍版,負責寫故事的人選擇了美麗版,這樣的暗示,還不夠明顯嗎?調查事故的需要的是真相,寫故事的需要的卻是讀者愛聽的故事,而非真相,李安已經通過片中兩種職業的人所做出的選擇,告訴你哪個故事才是「圓周率」的真實經歷。

兩個版本的故事看似除了結局一樣之外,並無任何關聯,但寫故事的那個人畢竟是個寫故事的人,寫故事的人首先得懂得聽故事,他聽出了兩個版本之間的聯繫,美麗版裡的每個動物,其實都是殘忍版裡每個人物的化身。美麗版裡的動物相殘其實同樣是兇殘的,兩個版本的分別只是人和動物的分別,但把人換成了動物,兇殘就成了大自然的規律,變得理所當然了。他道出兩個故事的關聯,其實也就是李安再一次告訴觀眾,哪個故事才是真實版本。李安明提暗點,就差沒畫公仔畫出腸,已經非常照顧觀眾的智商,你還好意思看不懂嗎?

對於「圓周率」來說,兩個版本的故事都是不可或缺的,殘忍的版本雖然殘忍,但它卻是真實發生過的,如此刻骨銘心的經歷他不可能忘記,這個版本主要是用來面對自己的;美麗的版本雖然虛假,卻因為換成了動物,使人不用直面人性裡兇殘的一面,而這個版本則主要是用來說給別人聽的。和眾多傳教節目講的故事不一樣,一場海難並沒有令「圓周率」從此讚美神,反而是讓他更加堅信神的不存在。死裡逃生後的他,念念不忘的是老虎,不是神,而這個老虎和《劫後重生》(Cast Away)的排球Wilson也是不相同的:Wilson是湯漢斯在荒島用來消解寂寞的擬人化朋友,而老虎卻是「圓周率」本人的化身,是「圓周率」的生存意志的外化,這種生存意志原始而兇殘,是人作為動物的本能,「圓周率」能活下來靠的就是這種兇殘本能,所以當他知道自己得救了,知道自己回到了人類社會,「老虎」就消失了。善良而軟弱的他一開始懼怕老虎,其實就是害怕那種兇殘的生存意志會吞噬他的本性,使他變成可怕的人,但他最後馴服了老虎,也意識到了「老虎」是他生存下去的關鍵。

在「圓周率」漂流的過程中,大自然既有美的一面令人驚嘆,也有狠的一面令人驚嚇,面對這樣無常無情的大自然,「圓周率」怎麼可能會相信有一個人格化的神存在?

然而,「圓周率」雖然不再相信神的存在,卻沒有否定宗教的作用,宗教可以美化殘忍的事實,給人心靈的力量,憑著這股力量才能送走「老虎」,讓它不需要再回來。記得聖經裡就記載著許多血腥的人類歷史。

無論你喜歡聽哪個版本的故事,兩個版本都必須一起聽。然後你選擇相信哪一個,或者想將哪一個講出去,那就是你的事了。

補充:

有人看了我的分析後說,保險公司最後的報告裡,也是選擇了美麗版。對於這個細節我記得不太清楚,但我可以解釋為甚麼報告裡用的是美麗版。

事故調查員傾向於相信殘忍版,是毋庸質疑的。但他們為甚麼在報告裡卻選擇了另一版本,這是否表示他們最後還是相信了美麗版?上文說了,兩個版本對於「圓周率」來說都是不可或缺的,一個版本用來面對自己,一個版本用來說給人聽。事故調查員自己聽的時候,選擇了相信殘忍版,但寫進報告時,他們知道報告是寫給人看的,也是在講故事,此時他們從傾聽者變身成和「圓周率」一樣的述說者,於是他們選擇了述說美麗版,一個更符合常人口味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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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牛

在一個沒有英雄的時代,我只想做一棵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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