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紀事:外婆的菜田

小时候经常住在農村的外婆家里,那里是我兒時最自由的天地。每天傍晚,外婆挑着满满的水桶到菜田里澆菜。如果是夏天,那便是幅美妙的畫面,紅霞漫天,天底下萬物皆染上紅色,包括我們。

小時候經常住在農村的外婆家裏,那裏是我兒時最自由的天地。每天傍晚,外婆挑著滿滿的水桶到菜田裏澆菜。如果是夏天,那便是幅美妙的畫面,紅霞漫天,天底下萬物皆染上紅色,包括身處其中的我們。

水桶裏裝的並非全是水,而是和了尿的水,1比99。在農村,沒有廢物。比如,牛糞其實是肥料。所以牛是萬能的,可除草,可耕田,可擠奶,拉出來的屎還能做肥料,但請你見諒,它當然也不至於萬能到能製造一塊它搬不動的石頭出來。

外婆挑著水桶,先來到池塘邊,和水,然後挑著滿滿的水桶到菜田裏。

圍龍屋是客家人的居屋特色,屋外都有水塘,它的作用之大,一定要說說。養魚是不用說了,要是屋子突然著火了,遠水救不了近火,就靠這水塘。而菜田在這水塘旁邊。外婆和其他女人每天從水塘挑走兩桶水去澆菜,幾百年過去了,這池塘從未乾涸過,就連那座古老的圍龍屋也還沒有倒。我想,有一天它終會倒的,因為村民想要建設新房子。

菜田原來是由木條做成的柵欄圍著,後來變成了水泥築成的矮墻。再後來,我就不知道了。關於外婆的菜田,我的記憶停在了這裏。

只有在夢中,我又回到那塊菜田。我沒有變回童年的樣子,那柵欄卻恢復了舊時的破木條模樣。外婆抱著幾年前的表妹,在那摘菜。我叫了一聲,外婆。夢停在這裏。

柵欄應該是水泥磚矮墻圍著的;表妹已快10歲,外婆抱著的應該是去年出生的表弟;我應該在香港,在等著某個考試的判決。時空完全錯亂了。

我已經好久沒有去過外婆的老家,那個曾是我最自由的天地。最近一次應該是2004年外公離開人世時,我從城裏趕回去,在一座橋旁邊下車,然後獨自一人走了一段不算長的路。兒時,我無數次赤腳從這裏走過,回鎮上或回外婆家,兩個相反的方向,踩著帶石的路面,心裏總是很愉快。那天我又走上這條路,是一條平坦的水泥路,我卻感覺它那麼長。

那次,我像半年前送爺爺走一樣,完全無法控製地痛哭。我沒有留意外婆的菜田變成甚麼樣子了。我的記憶停留在了矮墻前。

(圖:2009年1月,我回了一趟老家,外婆家外面的田在冬天看起來毫無生機,但我卻忘了拍下池塘邊的菜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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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牛
陳牛,曾先後於《明報》、《端傳媒》、《香港01》任職,為《號外》、《就係香港》等媒體擔任特約記者、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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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dekick
14 years ago

1:99。
<-這個好像在說尿佔了99似的…

拉出來的屎還能做廢料
<-肥料?

你那個圍龍屋, 是方形的, 還是圓形那種?

最後, 當然想說, 這篇真好看~ 🙂

偶爱偶家
14 years ago

好喜欢这种生活啊, 可惜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现在在那高楼大厦下奔波

trackback
13 years ago

[…] 我又回到了外婆家。上一次夢停在了外婆的菜田,一停停了半年。那個畫面安靜甜美,令人回味。一旦夢散去,我卻痛苦異常,時光從指縫漏過的痛苦。這次的夢來到外婆的房裡。畫面不再甜美,那間房很久沒人住了,爬滿了蜈蚣,還有一只身大如狗的蜈蚣躺在鋪滿灰塵的床上。它已經死了。外婆卻毫無顧忌地在這房間裡整理著東西。 […]

heyy
heyy
13 years ago

說得我也想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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