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紀事:我和女老師恩怨錄

求學十餘年,遭遇了不少與我命格相剋的男老師,有的剋得實在厲害,對方簡直想把我揍一頓,但終於還是克制住了,就扭了我耳朵。這當中的故事足以寫一本書了。

求學十餘年,遭遇了不少與我命格相剋的男老師,有的剋得實在厲害,對方簡直想把我揍一頓,但終於還是克制住了,就扭了我耳朵。這當中的故事足以寫一本書了。女老師卻有天生的母性,對我很包容,和我基本上沒爆發過多少衝突(難以想像我的親生母親為何和我剋得這麼嚴重)。然而凡事總有例外,我遇過的女老師中恐怕也就這麼一個例外。

她是我初中的英語老師。當年她剛從大學畢業,就分配到我們學校教書。如你所知,我的家鄉是一個四面環山的小鎮,雖然不至於鳥都不來拉屎--其實恰好相反。她感覺被分配到這樣的山區中學來甚為委屈--當年大學生是有分配的,現在沒有了。她讀的那所大學其實並不怎麼樣,也就一山區大學,但是我們那所中學的老師沒幾個是大學畢業的,因此她就有點鶴立雞群,有時難免就要發些牢騷。由於當時幾乎沒有老師不發牢騷,連一些沒什麼本事的老師牢騷也發得很大,我們也就沒覺得她發牢騷有甚麼問題。

這老師姓甚麼我不記得了,所以暫時叫她X老師。X老師教書水平如何我也不記得了,我唯一記得的是她有點大舌頭(廣府話的「癡俐筋」),發音有點奇怪,但說起英語來比我小學的英語老師好得多,小學那位老師雖然沒有大舌頭,但後來我發現他讀的英語沒幾個準確的,而且他還口含暗器,言談之間不時有菜渣飛出,同學稍有不慎即會中招,鬱悶而死--不得不提到,那位小學英語老師無形之中訓練了我們極好的身手。我要說的是,X老師口中沒有菜渣子飛出,對於沒興趣學武只想一心學英語的學生來說,這就好得很。

話說當年成績最好的幾位都被班主任安排坐在一堆,用意是多作交流。我們當然不負班主任所望,經常都在交流,當中涉及了眾多關於地球和宇宙的話題,可謂人命關天,所以連上課也停不下來,不得不討論下去。這麼個交流,X老師終於忍無可忍,有一次上早課,就怒吼道:陳奉京,你給我出去。

我當時正講到黑洞如何連接兩個宇宙,一聽到自己的名字,就嚇傻了,所以她說出去,我就真的出去,不做任何抵抗。可走著走著,X老師又說話了:我有叫你帶凳子出去嗎?--對了,我準備出去時是拿了凳子的。

這時,我已經從剛才的驚嚇中回過神來,就說:我覺得外面沒有凳子,帶凳子出去應該比較好。說完這句,全班哄堂大笑,我有點不太明白,有凳子坐著不好嗎?難道阿扁錯了嗎?

「你把凳子放回去,我只要你人出去就好了。」X老師顯然是不太認同我的說法。此時X老師凶相畢露,就快變身撒亞人了,雖然她平時也兇,但沒有畢露,所以到了這種關頭我也不敢逆她的意,乖乖把凳子放回去,再走出教室。

 

我們的教室是一排平房,在對面一百米外又有一排平房,也是教室。此時假如對面也有位同學被老師趕出來了--原因可能是該同學正在發表宇宙大爆炸的看法,然後我們隔著一百米彼此相望,最終必然會產生這樣的決定--我們山歌對唱吧。這種距離太適合山歌對唱。對方唱甚麼我不敢保證,但我所唱的一定是關於黑洞如何連接兩個宇宙--既然不讓我說下去,那我只好唱下去,下場我也預料到了,那就是我將被趕出學校。雖說現實總是荒謬的,但在對面有同學被趕出來之前,當時唯一的荒謬是,在這麼一個清新的早晨裡,這個校園中只有我一個人在室外享受早晨。

那個早晨,我就一直那樣站著,不時往裡張望,看X老師氣消了沒有。多年以後,這些平房終於要被拆掉了,為了建起新的樓房。聽到這個消息後,我不時地在夢中回到學校,像當年被趕出去時那樣站在教室外面,裡面依然坐著我當年的同學,他們正高聲朗讀,只是那間教室已是一個廢墟。假如說教室是一個牢籠,夢中的這個牢籠已經破掉了,但是我的同學卻仍然沒能飛出去,除了他們的朗讀聲。正如我做過的許多夢一樣,這個夢我無法解開。

直到我親眼看到那座新起的教學樓,樓頂是一些庸俗的金黃色琉璃瓦,那個夢才終於沒再出現過。夢中的事不曾發生,但我被趕出教室,是歷史上確曾發生的事。我在教室外想了很多事情,開始懷疑人生,因為那是我第一次被趕出教室。第一次雖然重要,但是我也已記不起那個早晨究竟想過甚麼。有一件倒是記得的,就是我了解到女人都喜歡趕男人出門口。小時候是我媽趕我出門口,到了初中,我媽不趕我了,換了女老師趕我出門口,可以想像得到我老婆將來也會趕我出門口,誰叫我老婆也正好是一個女人呢?

下早課鈴聲一響,我的罰站就算完畢了,但這事還沒完。晚上夜自習我去了,X老師居然出現在教室,把我叫到她的宿舍。在那昏黃的燈光下,在X老師的睡房裡,她很有耐心地教育了我一番,那個過程叫做循循善誘,最後還叫我寫了檢討書,保證以後上課閉好嘴巴。我很不是滋味,當時我已進入旺盛的青春期,發育正常,把我叫去她的睡房,孤男寡女的,這算甚麼意思嘛!

要考驗我的色膽,那得找個更妖豔一點的!

後來我離開了那所中學,到城裡讀書。暑假我和朋友回母校打籃球,說起這所學校的變化,我才聽說X老師也走了,離開了學校--當然也離開了小鎮,據說是經商去了。要是她以後再也不教書了,那我就成了她趕出去的唯一一位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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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牛
陳牛,曾先後於《明報》、《端傳媒》、《香港01》任職,為《號外》、《就係香港》等媒體擔任特約記者、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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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奧
12 years ago

山區???看來我不知道你起初來自何方

記號士
12 years ago

我還以為是屁股黏住了椅子XD

Karx
Karx
11 years ago

我路過看到你的文章,覺得非常吸引
有的也很有見地
尤其是這篇文章,最後數段簡直有一點《變型記》那種如夢似幻有點超現實的感覺
講得可能有點誇張
但你的文章的確能吸引我花一個多小時ㄧ篇一篇的看下去
希望能看到你更多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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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years ago

[公牛擠奶] 我和女老師恩怨錄:

求學十餘年,遭遇了不少與我命格相剋的男老師,有的剋得實在厲害,對方簡直想把我揍一頓,但終於還是克制住了,就扭了我耳朵。這當中的故事足以寫一本書了。女老師卻有天生的母性,對我很包容,.. http://bit.ly/4Enoe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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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years ago

[…] 這個月的24號是個大日子,那天是《牛》殺青的日子。我所了解到的最後一場戲是這樣的:陳奉京回到了他以前讀那所學校的廢墟,在那個廢墟裡,他又遇見了少年時看到過的那頭牛--嗯,同時身兼《牛》的編劇和「牛」的好友的陳分奇為了對我保密,其實對我也甚少透露劇情,而我卻已經向諸位透露得太多,但我還可以透露更多一點的就是,那場重回學校廢墟的戲,源自我真實的夢境,但那頭牛的出現卻是陳分奇的安排--而我覺得這安排甚好--如果不理劇情,安排一隻羊同時出現,則寓意更深。 […]

陳分奇
9 years ago

大家俾面睇完《牛》,也請各位讀讀 @陳牛 陳牛的這篇如煙往事。年前,我正是讀到這篇,才有了今天《牛》一切的開始。 http://t.co/BNxYlx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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