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健究竟刺痛了誰?刺痛了什麼?

「二十年前的情歌已經足夠代表香港了嗎?」

這是一個好問題,但沒引起好的討論,崔健拋出的這一塊磚,不僅沒有引來玉,反而爲他招來了成千上萬的磚頭。當崔健批評「杜德偉」事件發生後(你們一直以爲被批評的是許志安,其實那是杜德偉),我一直在思考爲何大家反應這麼大?因爲崔健侮辱了一位有實力有地位的歌手?因爲崔健侮辱了香港音樂甚至香港文化?因爲崔健侮辱了廣東話?

當焦點放到「國語歌與粵語歌」、「新歌與舊歌」甚至「大陸文化與香港文化」的對立上面,很多人忽略了崔健真正想帶出的問題,也沒看到他的話中流露出對香港音樂多元性的肯定,以及對香港非主流音樂釋出的善意,卻只感受到被他的「敵意」刺痛了。

崔健無疑一直都是一個攻擊性很強的人,但導致現在的局面,還有一部分原因是崔健自己的表達有問題,以我前年訪問他的經驗來說,他說的話有時候並不太容易明白——但感覺還是比另一位大藝術家杜可風要好很多;以及另一部分原因是大家其實不太了解他,畢竟這是一個已經被中國官方封禁多年、鮮有通過大衆媒體表達自己的人。當然批評他的人當中也有不少表現出對他很了解的樣子,比如有人說他一直就鄙視香港文化。

也有人說,一個歌手上節目唱歌,又不是參加環球小姐選美,爲什麼必須代表香港?這話沒錯,「杜德偉」的確不必代表香港——儘管不少人看到香港歌手在大陸演唱粵語歌,都曾大爲感動。該節目有三個推薦人,各有其特色和標準,身爲其中之一的崔健,有他的原則,又有何不可呢?他說,希望有更年輕更現代的香港人站到那個舞臺上,這不是一個良好的願望嗎?

崔健有沒有資格批評香港音樂?

關於香港音樂的問題,要是由一個有一定地位的香港音樂人提出來,想必不會引發這麼大的風波,反而還能讓大家拍手叫好也說不定。黃家駒二十多年前就說「香港沒有樂壇,只有娛樂圈」,不僅沒有人罵他貶低了香港音樂,更是直至今天仍被許多樂迷奉爲經典,時不時要借來批評當下的香港樂壇。

香港音樂的問題早就存在,在香港音樂最輝煌的時代,也沒能容下一位稍爲不那麼主流的音樂人。二十多年前,黃家駒帶着對香港樂壇的失望而遠走日本,卻因爲一次意外從此與我們陰陽相隔;二十多年後,香港主流樂壇的生態有沒有改變過,有沒有進步過?這個問題當然不是那麼簡單。不說二十年那麼長,也不說非主流音樂,僅僅說這幾年,香港樂壇每年能紅起來的歌有多少?一首《羅生門》紅起來了,不是因爲它好,而是因爲勾起了很多人年少時的記憶,就連《羅生門》主唱麥浚龍在其他音樂風格上的嘗試,也沒有得到更多人的關注;近年來還有更多紅起來的歌是因爲它們膠,比如FFx的《Sugar Baby》。

其實對於香港樂壇的問題,不少香港人大概比崔健了解得還要清楚,可是我們只容許自己人去批評,而不容許外人來批評,尤其容不得中國人的指指點點。有人甚至說崔健已投了共(其實他投不投共與他有沒有資格批評別人的音樂毫無關係),作此論斷的根據非常無稽——說他的歌已能在電視上演唱,他本人也被中共解禁,但據瞭解,崔健的《一無所有》並沒有完全解禁,大陸有些電台至今不敢播放;另外,2014年時曾傳聞崔健獲中央電視台邀請上春節聯歡晚會表演,最終作罷也是因爲不讓演唱《一無所有》。《一無所有》本身並無政治意涵,只因爲崔健曾在六四現場演唱過,才使它成爲了中共的禁忌;就如胡耀邦本人,他並沒有對中共政權構成威脅,只因爲悼念他是六四的導火線,才成爲了中共的禁忌——而中共最近也對紀念胡耀邦作出某種程度上的解禁了。

你看,中共要摧毀一個反叛藝術家的形象多容易,把他解禁就可以了(而且還不需要真的完全解禁),前不久對艾未未的解禁,也曾引起民間兩個派別的爭論。然而解禁等同投共的說法,不僅對已被解禁的人不公道,對後來被封禁的人也不公道,因爲這不等如是說何韻詩、黃耀明、黃秋生、盧凱彤等人以前是投共的嗎?跟着中共的邏輯去論斷一個人,只會把自己變成像陳淨心那樣的人。

有人說崔健沒有資格批評「杜德偉」的原因,是崔健自己也是吃老本、沒長進的「老餅」。崔健出專輯確實不多,上一張專輯已經是十年前的《給你一點顏色》。首先,我們不應否認每個性格歌手都應該有他本色的不會改變的東西,崔健當然也有,但是2005年的《給你一點顏色》,比起他最爲人熟知的專輯《一無所有》,無論是曲風還是內容,都已經不一樣。更不要說他在各種音樂節上演唱他的「老歌」時,並非以一成不變的方法去演繹。有人說崔健唱的也是流行樂,我就更不能理解了。《一無所有》這首歌是他的所有歌中最流行的一首了,他自己也表示過這其實就是一首情歌,但這首歌也實在比《怎麼捨得你》要高明很多。至於《一無所有》爲什麼高明,已有很多人說過,在此不贅。

很多人說崔健吃老本,真正的原因恐怕是沒有真正聽過崔健,就算《一無所有》這張發表於1989年的專輯(又名《新長征路上的搖滾》),許多人也僅僅知道《一無所有》這一首歌而已。崔健因爲六四時在天安門廣場演唱過而被人升上神臺,甚至被視爲一種政治符號,這是別人的問題,不是他自己的問題——我想,他自己應該也並不享受這種「待遇」,直到他被解禁了,有人又改口說他投了共,就更是可笑。對某些人來說,在中國生活的中國人,只能遭受打壓才算是清白的人;在中國,你没有像李旺陽一樣高昂著頭死去,你就是共產黨的幫兇、走狗。

崔健對粵語歌或者香港文化是否懷有敵意?

前年,我訪問崔健時,他也談過語言與音樂的關係:「用中文演唱本身就是一種風格,當語言跟音樂之間越來越融洽,就會形成一種獨特的風格,因為語言會逐漸決定音樂的風格。」

雖然沒有直接說粵語歌如何如何,但說出這番話的人,沒理由會在另一個場合貶低用另一種語言演唱的歌曲。他說「聽不懂」是因爲語言的問題嗎?恐怕不是,因爲他還說他有認真看歌詞,但還是不懂。他說的不懂是比語言更深層次的不懂,換句話說:《怎麼捨得你》的每一句歌詞,他都沒可能看不懂,但這首歌要表達什麼,他看不懂。

基於對「聽不懂」的誤解,很多人也批評說崔健自己唱歌也口齒不清,同樣讓人「聽不懂」。其實這個問題,崔健自己也知道,兩年前的訪問,他是這樣說的:「其實國內的觀眾也會聽不明白我們在唱甚麼,因為唱得很快。所以我們這次會打字幕,希望和觀眾能全面地交流。」

前年那個的訪問,他就批評過香港樂壇:

「香港的音樂家和音樂市場好像也是不平等的關係,太多人去慣這個市場,沒有人真正去批判這個市場,或者在市場外做些事。香港的音樂在商業上很成功,是因為需求大,而不是音樂質量高。要衡量作品成功,要以內心作標準,不要看銷售量。有一些音樂家可能左右不了唱片公司和經紀人公司對他們的控制,當他們能夠左右的時候,就逐漸地被拋棄到市場之外。香港的老百姓似乎也不太喜歡聽搖滾樂,我每次在香港的演唱會都不太成功,都只是小範圍的。他們基本上還是喜歡聽便宜一點的流行歌,流行歌手開演唱會能連開十幾場,而搖滾樂能開一場已經完美了,這是我聽說的。」

若對崔健有一定了解,那對他批評「杜德偉」大概不會有什麼意外。對於大陸樂壇和大陸音樂人,他也沒少罵過,光是大陸現場表演多假唱這一點,他就罵了好多年。把一個老搖滾男人的憤世嫉俗,理解爲對一個地方文化的鄙視,是一種過度詮釋;把他想象爲大國文化的侵略者,更是搞笑。這次風波,讓人看到的恰如崔健兩年前所說,「太多人去慣這個市場」,而且容不得批評。崔健真正反對的不是流行曲本身,而是環境沒有提供更多的選擇。事實上流行曲本就不侷限於一種風格,搖滾、嘻哈、爵士、電音都可以成爲流行曲。

「杜德偉」選擇唱《怎麼捨得你》是令人費解的,因爲不管是他自己,還是《怎麼捨得你》的原唱張學友,其實都有更好的作品,更別說整個香港樂壇。「杜德偉」在節目中解釋說,相同的一首歌,不同年齡唱會有不同的感覺。這話沒錯,但也是一句廢話,仍未能解釋這麼多歌可以選擇,而他卻選擇了這首無論詞或曲都無甚特別的歌,而且在表演上,他除了規規矩矩把它唱完了,其實並沒有作出任何新的嘗試。

有評論說:「大陸部份「搖滾」音樂人,從80年代起便鄙視『香港情歌』。」我相信鄙視香港情歌的,香港本地就有,或者更確切地說,在所有地方都會有鄙視「情歌」的人,而不在於他是哪裏人,歌是哪裏的歌。儘管如此,把崔健批評「杜德偉」放到這個所謂的「文化脈絡」裡去理解,我也堅決不同意。

1,說崔健投共的可看看這條2014年的新聞:http://hk.apple.nextmedia.com/international/art/20140210/18620289

2,陶傑在12月1日的專欄文章裡說:

大陸前輩「搖滾樂歌手」崔健忽然炮轟香港,接受專訪,聲稱:「我聽不懂粵語,也討厭香港人只懂拿『海闊天空』等老歌自我陶醉一番。老是緬懷過去,老是浸淫在二三十年前的文化,說明香港的可悲。香港近二十年,完全沒有誕生和輸出任何優秀文化。」

這篇文章有很多人分享,但我沒找到崔健接受訪問的出處。陶傑是在夢中訪問過他嗎?

3,有評論說崔健向來鄙視香港文化,網上隨便就能找到。我沒能找到,反倒有一篇訪問,他提到一本香港的雜誌《音樂殖民地》,稱讚他「特別好」;也說了達明一派:「我知道達明一派比較好,達明一派在表達自己本土的非主流的,而且非常有叛逆精神的,而且非常有質疑性的。」

原文:http://ent.qq.com/zt2012/bigstar20/#anchor_5

4,還有一位叫唐路的前CNN記者,認爲崔健的態度代表了「大中共國主義者」。這個特別搞笑,開篇就引用了陶傑的文章,而不去查查「崔健忽然炮轟香港,接受專訪」是源自何處。她還提到2001年崔健來香港參加話劇演出的一件事,她說她當時就在觀衆席,親耳聽到他大罵觀衆不懂普通話。且看她報導原文講的究竟是什麼:

Cui was frustrated at the squeaky clean Hong Kong youngsters who had trouble understanding his Mandarin and rock epic “Show Your Colors”, depicting China’s different generations of revolution, pragmatism and the Digital Age.

“I feel suppressed when I look at ya!” he shouted at the audience.

Off stage, Cui was hardly that angry and cynical, young rebel — he has put on weight and lost hair. “This young generation is more pragmatic. I should learn from them. They have become victims of advertisers,” he said.

從原報導可見,崔健那次表現出來的焦慮,更多的是因爲年代產生的隔閡,而不是簡單的語言問題。

5,現在時興談中港矛盾,而崔健這位「老餅」早在1997年——香港回歸(或你說「香港淪陷」也可以)那一年,就發表了單曲《超越那一天》,預示了中港矛盾將會出現。當然他那時候大概沒預想到那會是兩地民衆間的矛盾。而事隔多年之後,中港矛盾爆發了,本地音樂人創作了同樣講中港關係的《北京北角》。

你真正的了解我那没見過的妹妹
或是真正的了解我嗎
如果我們之間突然的發生了愛情
你將會怎麼樣的處理呢
媽媽我對不起你如果我的瘋狂將會
給你帶來什麼不舒服的結果
我不知是為了什麼還没有見到妹妹
就已經開始愛上她了

她會真的尊重你嗎
她會真的看得起我嗎
如果你要是真的生起了氣
她會真的像我一樣害怕你嗎吗
頭幾年親熱勁兒過了後產生了矛盾
我們還會真的互相愛嗎
如果有一天你們倆想要分開
你讓我到底跟誰走呢

陳牛

在一個沒有英雄的時代,我只想做一棵青菜

Shares
%d bloggers like th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