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無關語義的爭論

該用煙花還是煙火,這爭論幾年前就有,但幾年前沒有今天這樣尖銳的中港矛盾,也許還能從詞義上作一討論,如今大家帶有一種強烈的情緒:為甚麼要改變我們的語言習慣?

歐錦堂說,「煙火」讓他想到了「火燭」;也有人說,「煙花」讓他想到了「煙花之地」。這些說法讓這場爭論好像提升了層次,變成了詞義的爭論,但其實大家都沒有翻開字典,查查它們的詞義到底是甚麼,大家都只是從自我的感覺出發,而自我感覺受限於自己的知識範疇和生活經驗,比如一說「煙火」,歐錦堂就很快想到他曾經參演的電視劇《誰家灶頭無煙火》。

歐錦堂說的「火燭」在粵語中是火災之義,但其實它還有其他意思,當它指照明工具的時候,就沒有不吉祥的意思。「煙火」和「煙花」,也正如「火燭」,也有很多意思,如「不食人間煙火」和「咸陽煙火洛陽塵」,兩個「煙火」就不同;「煙花之地」和「煙花三月下揚州」,兩個「煙花」也不同。

有人說,「煙火」和「煙花」的分別,就在於有沒有在天空中炸開,有炸開的是「煙花」,沒有炸開的是「煙火」。我不肯定是否真有這種分別,但「煙火」這個詞很早就有指涉為會在天空炸開之火花,如清末的《老殘遊記》就有這樣的描述:「像放那東洋煙火,一個彈子上天,隨化作千百道五色火光。」你在台灣的「國語辭典」查「煙花」一字,反倒查不到有解作在天空炸開供欣賞的火花。用「煙火」最多的其實就是台灣,歐錦堂卻以為台灣是用「花火」的。

港式粵語本來是很活躍很開放的語言,過去吸收了大量的外來詞,直至近年來,每當有新詞語的出現,可能因為這些新詞語主要來自大陸,港人便容易想像成是文化入侵。有沒有文化入侵這回事不說,這次把「煙火」取代「煙花」當成是大陸化的一個現象,就有點想多了。我在大陸生活十多年,只聽過兩種說法,一是「煙花」,一是「禮花」,「煙火」則是一點印象都沒有。好多年前,家鄉城區開始禁放煙花的時候,官方標語是「禁止燃放煙花炮竹」。

最近還有個例子,就是政府新聞網把香港慣用的「農曆新年」換成了「春節」,也引發了一片反對大陸化的質疑聲。其實「農曆新年」不見得比「春節」更傳統,「春節」更加不是共產黨的發明。「農曆新年」的說法,至少要到清末之後西曆引入中國才開始有的,「春節」則早已有之,只是用來指農曆正月一號,則是要到民國時,但在我記憶中,「春節」這詞也極少出現在中國民間的日常交流中,民間說得更多的其實是「過年」。右派批評左派甚麼都訴諸於權力分析,其實右派也差不多,就是甚麼也訴諸於文化侵略。

語言可以反映社會變遷,讀過社會語言學的大概都知道,其實上一代用的很多粵語詞彙在今天已經不通用了,有的可能被潮語取代,有的可能被英語取代,現在很多電視劇也不去考究那些時代的用語,一律使用現代的語言敷衍觀眾。我同意一地語言應保留自己的特色,對於官方使用詞彙的轉變也應保持警惕,但當我們敏感到抗拒一切外來語的進入,我覺得我們首先失去的,是我們原本應有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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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牛

在一個沒有英雄的時代,我只想做一棵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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