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城小屋

終於從居住了將近七年的舊居搬走,但我不想說再見。從到香港的第一天開始,我就一直住在那裡,一開始的鄰居左右都是印度人,他們聽印度流行樂的時候,我就聽華語歌,為中印文化交流做出了重大貢獻。他們早搬走了,這麼多年來鄰居換了又換,我每天都在詛咒這座大樓快點倒掉。然而,它不為我的詛咒所動,卻像抹了印度神油一樣,一直屹立不倒。

我是個鄉下人,初次看到維港夜景的時候,確曾為之震撼--你要知道,我鄉下到夜晚九點鐘大部分人就已經睡了,是沒有夜景可言的--當然我們的夜空卻也很乾淨明亮,對於很多飽受光汙染的城市人來說可能比維港夜景更值一看。別說幻彩詠香江,就算給我看一整排亮起的路燈,我都會震撼。但比維港夜景更為震撼的是,我父親把我和母親帶到一個狹窄黑暗的房子,這個看上去更像是綁匪用來關押人票的小房間就是我們一家人接下來要生活的地方,它居然還沒有我在鄉下一個人的房間大。在此之前我們一家三口坐了差不多一晚上的夜車到達深圳--當年還沒有高速公路,然後我們再從羅湖坐火車到沙田,途中看到很多的荒山野嶺,看上去和我家鄉差不多偏僻。從沙田火車站出來是新城市廣場,才開始有點城市的味道,然後我們轉坐小巴向我以為的dream land事實上是一間狹窄黑暗的房子奔去。如果沙田新城市廣場稱得上是天堂,那麼當時我們就是以70公里的時速通往地獄,坦白說,在到達前我有點興奮。

在這七年裡,我們這個家曾瀕臨破裂。我對生活唯一的寄望,就是這座樓的轟然倒塌。最初的兩年,生活還不算太糟,在這樣糟糕的環境下,一家人不時還有說有笑。我看《長江七號》,最先想到的就是我的家庭,只是我沒有一個可以一起拍蟑螂苦中作樂的爸爸。我的父親曾經絕情到要趕我和母親出去,說那是他的房子。老實說,那個有如狗窩的舊居,我一點也不稀罕,但怎麼能說是他的房子,就算我同意,政府也不會同意。但後來,我的父母居然和好了。

對於原來住的那個地方,我謝絕任何朋友的拜訪。別說進去,光看大樓的外表已足夠讓人鬱悶,我甚至不想讓人知道我住在哪裡,要是誰知道我家的真面目,只會有兩種下場,要麼死,要麼嫁給我。豆腐曾表示想到我家拜年,我拒絕了;一位如今已斷交的「朋友」也曾表示想上我家坐坐(或做做),我也拒絕了。我情願在一個山洞裡招待我的朋友,也不要在狗窩裡招待他們。如今,哪位朋友上來我家一坐,我向你保證,原來的兩種下場前一種已經取消了。

搬進去的仍是公屋,空間依然不大,還沒老家的房子單層總面積的一半大,但我總算有自己的空間,其中最重大的意義是我可以重新開始裸睡的習慣。這是一座很新的大樓,可以說是我看著長大的。我剛來香港時,它還是一塊在打樁的工地。它打下我對舊樓的詛咒,也打下希望的種子。舊樓沒有因為我的詛咒而倒塌,新樓卻在我的詛咒中拔地而起。

在新居,上午的陽光會從窗戶跑進來鋪到我的腳上,那個時間我正躺在床上沉睡。由於我裸露著全身,假如太陽再低一點,可能還會晒到我的小弟。這種生活,猶如返回大自然一般。我還需要點風,需要點牛羊,需要從樹上掉下來的野果;我的身邊還缺乏一個女伴,不然我新開闢的這座森林太孤單了。

如你所知,居住了七年的那座樓直到我搬走也沒有倒塌,據說還會有更多的人住進去,但我的日子得以重新展開,而我又可以上路。過了明年一月份,我在香港便已住滿七年,可申請特區護照向世界出發了。我知道,奧巴馬想我去拜訪他已很久,將來我會滿足他的這個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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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牛

在一個沒有英雄的時代,我只想做一棵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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