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階段的結束

當我走到台的中央,一陣雷鳴般的掌聲突然在台下爆發,然而我的耳中卻響起了另一種聲音‥‥‥八達通的「嘟」。

走了兩年,終點就在眼前,在這最後的一分鐘裡,本應該耍耍酷,然而耍酷在這種時候是除了在規矩上是禁止的,在環境上也欠了點風。最無可奈何的是,我當時穿的是畢業袍,而不是一件睡衣。

八達通的「嘟」,響在十一月的第一個早晨。我在朋友的家裡醒來,疼了一晚上的雙臂依然在提醒我昨晚喝多了,這讓我非常沮喪。酒後的手疼是很多年的毛病了,曾經無故好了一段時間,以致我又持續了一段一看到酒就毫無顧忌地往自己的胃裡倒的生活。我們離開朋友家的時候,朋友還在房中和女朋友睡覺,這樣一個早晨如果沒有我們的存在,應該是一個激情的早晨啊,花落誰他媽知道有多少呢。我們留了張字條就走了,我帶走了我的沮喪,他們也沒有留下他們的疲倦。我們來到街上,十一月的清晨有點清涼。我們可以去上水火車站,也可以去粉領火車站,據說路程差不多,以致我搞不清楚我正處在一個甚麼地方。

當時我正處於台的中央,我和前面的同學一樣向「鄧不利多」鞠了一躬,如果沒有掌聲,這場合嚴肅得有些像喪禮--在某種意義上說,這確實是一個喪禮,我們共同拜祭逝去的歲月。如你所知,有一陣突然響起的掌聲陪伴我走完最後的路程,然而那些其實並不屬於我。那是屬於前面所有人的,我只是剛好在最後一位而已。整個學院幾個系在一起搞的畢業禮,每個學系的最後一位同學都會替全系的畢業生收穫這些掌聲。我們應用中文是上台的第一批,完成之後坐回座位,剩下的是看著別人畢業。

那個早晨,我們坐在路邊,看著車來車往,等車來把我們送去火車站。去粉領火車站的巴士在我們眼前停下又開走,沒有人打算上去,我們似乎還在等待一個共識。巴士走後不久我們決定了坐的士。表沒跳,就到了。我們在昨晚半夜跑的路顯然要更長一點。在吹撲克這個遊戲的幫助下,啤酒消耗得很快,半夜我們就必須出去買酒了。四個男人,突然有一個發神經撒腳丫子狂奔起來,然後另外三個也跟著跑了起來。問那個發神經的為甚麼跑,發神經的說不知道--如果他能說得上來為甚麼,那他還能叫發神經嗎?有時我覺得過去的二十幾年人生唯一的成就是和不少瘋子交上了朋友,有了這個覺悟之後,我就確定了今後的人生方向,就是和更多的瘋子交朋友。這一生,我都要用來學習瘋狂。其實沒什麼,人類的大部分活動都是在尋找同類,我也是,只是我的同類要少一點。

畢業禮上幾百號人穿著一樣的畢業袍,誰也分不清誰是誰的同類,可能這次畢業禮就是最後一次交集,然後各奔東西了。我沒有去嘗試尋找某人,我知道她必在其中。別人只是把掌聲獻給dictintion,我把掌聲給了每一位,因為我覺得人在這裡走了兩年,可能甚麼也沒有得到,作為一個階段的結束,至少也該得到點掌聲,況且這是屬於每個人的畢業禮,不是屬於精英的表揚會。

早在十八天前的那個早晨,那一聲「嘟」的轉變,就先宣告了我的學生身分的結束,從此我再也不能以三塊錢多一點的車費從葵芳坐地鐵到九龍塘。我不是不願接受這個事實,而是還沒有習慣。那個早晨,我是那麼的沮喪,只因為酒精給我的雙臂帶來的疼痛。我不是醫生,不能在醫學上解釋為甚麼,只能告訴你,每一件事的結束,疼痛都幾乎從不缺席。

用了十多年終於從學校走出來,其實是我所期望的,想必也是大家期望的,有幾個人進去不是單純為了混個文憑?其實我討厭社會,學校是一個牢籠,社會也是,面對社會,我簡直就是未曾長大的孩子。對於這件事,我沒什麼好疼痛的。至於伴隨著這件事結束的我和某人的同學關係,也已沒什麼好值得疼痛,因為在此之前已有更疼痛的已經疼痛過。某張照片裡,我的眼睛瞄向了某人,那只是構圖產生的錯覺,我不會承認的,而且許多事情我都懷疑是錯覺,所以我也不要為了錯覺疼痛。其實當天某個時空裡,曾一度只剩下我和那個決絕的人,我坐在一張長板凳上,她坐在另一張長板凳上,幾步之隔。幾步之隔不算是一個很短的距離,夠曹植寫上一首好詩了。我得承認,某些時候,我極為欣賞她的決絕。

那天晚上那個大聲說自己沒醉的人終於還是倒下了。她坐在垃圾桶旁,一直跟遙遠的情人說著要坐的士過去找她,終於也沒有去成。這跟我當年在鄉下醉倒後的豪言壯語還差得太遠,我說要遊回香港--問題是我鄉下是沒有水路通到香港的,所以我酒醒後沒有兌現我的豪言壯語也實在情有可原。

那個晚上其實我也曾想起過某人,但我只能承認那是酒精的作用。不是說了嗎,我要忘了她,現在你會覺得這是一個謊言,但是當我真的忘了她,你就會相信我。

billy,你該練練酒量了。

妹妹,我該跟你說拜拜了。

而我還要繼續跑。為甚麼要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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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牛

在一個沒有英雄的時代,我只想做一棵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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