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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鄉錄二 0

回鄉錄二

回到鄉下的第二天,到祖母房間看望祖母。那一具飽受摧殘的干扁身體虛弱地躺在床上,看著讓人心痛,我想起三年前外祖父也是瘦成這個樣子。祖母好像並沒有發現我進來,從她的眼神裏我找不到任何信息,找不到她的視線望向何處。我完全無法想象,她用多大的意志力支持著她的生命。 母親指著我問她,你知道這個人是誰嗎? 祖母答,不知道。 母親給了她一個很大的提示:是不是陳奉京? 祖母聽到我的名字並沒有特別的驚喜,神情始終木然,只是應了一聲:嗯。祖母的聲音很微弱。我也不清楚她是不是真的已經知道我是誰。 祖母的一生也相當坎坷。她的父親是一個國民黨,有兩個老婆,据我所知祖母是小老婆生的,後來給了大老婆作女兒。她的兩個母親,我小時候都見過,大母親活到了差不多一百嵗。小時候從鎮上回外祖母家要路過祖母的娘家門口,常能遇到祖母的大母親,我會問候她,她也會很高興地應我,露出幾只漂亮的假牙。說回到祖母的父親,他在國民黨打了敗仗後逃(或者說撤退)去了臺灣,把兩個老婆和全部兒女留在了鄉下。也就是說大概從1949年開始,祖母再沒有見過她的父親,這和失去父親沒什麽分別。後來她嫁給了我的祖父。她如何和祖父相識,我並不清楚。 再後來,我的祖父在城裏工作,和另一個女人好上了。在我父親9嵗的時候,祖父向祖母提出了離婚,祖父承諾會每月提供贍養費,而祖母不像古代的女性”一哭二閙三上吊”,也不像現代女性會提出諸多離婚的條件。就這樣,祖母居然乖乖地和祖父離婚了。後來理所當然的,祖父和另一個女人也有了兩個孩子,加上那個女人帶過來的一個孩子,總共就有三個。試想想,我的祖父在那個年代有沒有能力再向我的祖母和鄉下的另外三個孩子提供贍養費?再説那時候他還有個老母親呢。所以基本上可以這樣說,我的姑母、父親和叔叔是祖母一人拉扯到的,這多麽不容易。 在祖母和母親身上,我都看到了女性的光輝。 本來該到祖母享福的時間了。幾年前我父母借錢給叔叔在深圳買了套房子,祖母可以在那裏住;她幫忙帶大的外孫女(我表姐)去年大學畢業了,現在已有較穩定的收入,聽説準備今年10月份就要和她在大學相戀的男朋友擺喜酒了,看著自己的孫女結婚那應是多麽開心的事啊。可是她現在癱瘓了,康復幾率幾乎為零,更可能時日無多了。 在7月29號,也就是我回到鄉下的第三天,我開始肚子痛。我也病了。原因大概有兩個:1,暴雨成災,水質不好,給肚子裏帶去了細菌。這樣說是有理由的,因爲除了我,也有其他人相繼拉肚子。2,水土不服。這也是有理由的。今年春節回鄉,也無緣無故肚子痛拉肚子,一回來香港就馬上沒事,不是水土不服還能是什麽? 在我肚子痛前的那個晚餐,姑父給我和表哥倒了一小杯白酒,預祝我能考上好的大學。之後我肚子痛的幾天都再沒怎麽吃過東西,直到我離開。所以那一杯白酒成爲了我這次回鄉品嘗到的最後的美食。 回鄉錄一 [tag]回鄉[/tag]

回鄉錄(一) 0

回鄉錄(一)

對於7月25號到31號我的暫時不在香港,我十分想用”消失”一詞來描述,因爲這個詞讓我顯得神秘。對,我喜歡神秘,因爲只有神秘能讓人們關注我。這看上去自相矛盾,但其實一點也不矛盾,只要你想到所謂”低調”的”神秘”的明星,其低調和神秘實際上都是爲了更多人關注他。 但事實上,似乎沒人知道我消失了,這就是說,如果我不是暫時離開香港,而是死掉了,也不會有人知道。這雖然是一種理想的死法,但是目前我顯然還沒到死的地步。 當我和父親離開香港的那天,颱風格美正從東南方吹過來。我和父親向東北方向去,目的地是粵東的興寧市,此行不為避颱風,而是去探望我的祖母。事實上,興寧市也必然會受到格美的影響。由於格美的大哥碧麗斯破壞力驚人,因此格美未至,已人心惶惶。我和父親就在這樣的天氣下離開了香港。 我們從羅湖海關離開香港。我已經有一年多沒有到過羅湖海關,那裏的變化讓我有點不適應。從火車站出來,我徑直走向前面櫃檯,發現全是e道。後來一位職員指示我,往右走。從海關出來,深圳那邊骯髒混亂的場面也變了。那裏直接打通了地鐵和海關,乾淨了,也有秩序了。 後來我們坐上開往石馬的汽車,離開了深圳。 當我們到達興寧的鄰縣五華的時候,雨已挺大。在我們經過的幾條道路,已變成了池塘。後來在鄉下的家裏收看新聞才知道五華原來是此次受碧麗斯襲擊的重災區。然而夜晚,我們看不到它的創傷,就好像夜晚我們做愛的時候看不到對方的創傷,我們只是匆匆經過而已。 事實證明,我們坐的車不是開往石馬的,儘管車上一度挂著石馬的牌子。到了龍田鎮的某個地方,這輛操蛋的汽車抛棄了我們,另叫了一輛更加操蛋的小麵包車載我們回石馬。那個地方離石馬至少還有十幾二十公里吧。對於大陸的那些長途車上面挂的牌子及寫的字,是不值得相信的,比如寫著”豪華”的通常骯髒不堪,寫著”直達”的並不直達,會繞很多的彎並在多個中途站停留,寫著”全程高速”的也會走很大段的顛簸小道,而寫著”快車”的則通常是形容壞得很快,剛開十幾公里就要停下來修那種。 在我們登上那輛操蛋汽車之前,它挂著一個巨大的牌子寫著兩個巨大的字”石馬”,可是在我們買好車票不久后就發現那塊牌子不翼而飛。我和父親一度懷疑自己思覺失調上錯了車,於是我們詢問乘務員此車是否開往石馬。那個乘務員拍著胸口向我們保證,一定把我們送到石馬,然後向我們每人多收了10元。 這輛車上回石馬的乘客大概有十個吧,其中除了我和父親,還有另外三母子也是從香港回來的–我不認識這些人,但我看到那兩個小朋友脖子上挂著八達通–如果這兩張八達通也會突然不翼而飛的話,那我必定是思覺失調了。從龍田鎮的某個路段開始,這大概十個人就擠在一輛更加操蛋的小麵包車上。那時候是深夜一點多了,天上正下著大雨。如果雨下得再大一點,這輛車無疑會順水而流,漂到非洲的好望角去。然後在那個小島,我認識了黑奴星期五……真實的陳奉京漂流記就這樣開始了。 那輛小麵包車操蛋的地方在於:它在一百年前應該已經報廢了,或者也有可能是八路從投降的日軍那裏收繳的破車,但是到現在還在歡快地行駛。我和父親坐在最後面,最受它的氣–那可是真的氣。這車一啓動,我便聞到汽油味從汽車屁股瓢到我的鼻子裏。我自小愛聞汽油味,但坐了一段路程后,我發現我實在不行了,因爲這不是普通的汽油味,是有性格的汽油味,它帶著濃煙揮散不去。那時雖是夜晚,肉眼看不到煙,但我們已經被嗆得淚水直流。在這樣惡劣的夜晚,顯然不太適宜和司機爭論,我們只好忍受著,希望快點到家門口。如果那時候燈火通明,我又和司機爭論,那司機看到我眼淚直流一定會以爲他講話太厲害把我感動了。 後來還發生了一件討厭的事。一個傢伙居然對司機講起粵語來了,司機說他夜晚聼不明白(其實聼不聼得明白跟是不是夜晚有什麽關係呢),但那傢伙還是不識趣,繼續講粵語。司機繼續說聼不明白,那傢伙就突然講了一句客家話(這説明這傢伙不是不會講客家話的,所以是不可原諒的),那司機還是說聼不明白。於是那傢伙又繼續講粵語。這個傢伙之所以令我討厭,是因爲我覺得作爲一個客家人回到故土就應該講家鄉話,顯擺其他語言叫做欠揍。這傢伙還沒忘記怎麽說客家話,但已經忘記自己是什麽人、來自什麽地方以及正在什麽地方。 [tags]興寧,回鄉[/tags] Technorati : 興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