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部《十年》在哪裏?

「袁木好誠實,李鵬係我哋最偉大嘅領袖」,1991年的電影《整蠱專家》有這樣一句深入民心的對白。類似的政治玩笑,在鼎盛期的香港電影裏並不罕見,即使導演是王晶——對,王晶曾經都「好誠實」。但大多數時候,政治元素只是作爲一種加插進去的笑料或佐料而出現,跟電影主題本身甚至是毫無關係的。真正以政治作爲主題的香港電影並不算多見,像《十年》般得到《環球時報》「祝福」的,更是絕無僅有。

政治作爲一種佐料:人人都拿「李鵬」來開玩笑

《專釣大鱷》截圖

說起來,李鵬也好「慘」,他應該是被香港電影玩得最多的中國領導人。「20歲成名、22歳買樓、25歲做導演」的王晶,早在1989年的《專釣大鱷》,就已經拿這位「偉大領袖」來開玩笑,裏面有一句:「李棚,你仆街啦!」而這位叫「李棚」的人,在戲中是一名匪徒,他自己也有一句經典的對白:「你放心,我李棚敢用人格擔保,上面一個人都冇死到。」

再看今天的王晶,或令人感到物是人非,但在電影裏影射「李鵬」的,也不是只有王晶一個,比如1990年的《再戰江湖》,飾演片中主角龍浩天的鄧光榮有這麼一句對白:「李朋,我都有句嘢想話畀你聽好耐,我x你老母。」被問候老母的「李朋」,是由任達華飾演的黑幫繼位人。兩人爭執期間,警察趕到,也說了一句:「李朋,你老頂屍骨未寒,就想大開殺戒?」這句也明顯在說六四事件。

然而,《整蠱專家》、《專釣大鱷》和《再戰江湖》,都不是政治電影,拿政治來開玩笑只是娛樂觀衆的一種方式。除此之外,還有一些真正以政治爲主題的諷刺電影,娛樂也依然是它們最主要的功能,如張堅庭的《表姐,你好嘢》系列和《港督最後一個保鑣》。觀衆看這些電影的心態,是但求「過癮」,看了也不會帶來什麼切膚之痛。

政治作爲一種隱喻:人人都說它們在講政治

《黑社會》海報

和香港社會各個方面一樣,香港電影工業也由商業市場主導,政治議題從來都不吃香。香港究竟有沒有電影是以政治爲題材的?當然有。上一部引起關注的政治電影,是2014年的《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VAN》。表面上,它是一部科幻懸疑片,但故事以香港人一夜間消失作爲背景,到高潮位更下了一場「紅雨」,令人普遍認爲它帶有強烈的政治隱喻,而且由於故事帶有科幻元素,比《十年》來得更荒謬。導演陳果在接受媒體訪問時說:「當年拍『九七三部曲』,一般年輕觀眾都唔Care,因為係藝術電影,所以『唔關我事』;但今時今日,《紅VAN》被導讀為關心社會和有政治意味的電影,唔覺得有人抗拒,這是很奇異的,是很大的轉變。」他這句話或已道出了近年觀衆興趣的轉變。

怎樣定義「政治電影」,或許跟怎樣定義「香港電影」一樣困難。有些你覺得是「政治」,在別人看來可能並不是。如果你還在懷疑《紅VAN》算不算政治電影,那麼,陳果的「九七三部曲」,或許更接近於政治電影的標準,至少它們沒有那層「科幻懸疑」的外皮。某種程度上,「九七三部曲」也是在回應九七回歸這個政治事件,以及由其引發的社會情緒。然而,那種情緒是複雜的,既包含了對於未來的懷疑,卻又仍對「祖國」、「民主回歸」、「一國兩制」、「五十年不變」有所期盼。九七後電影,邱禮濤的《等候董建華發落》,也同樣在表達港人那種前途未明的情緒,當時的票房只有十多萬元;杜琪峯的兩部《黑社會》,則是以黑社會爭權的故事,影射香港社會關注的特首選舉問題;就連商業上極成功的《無間道》,也可作出具有政治意味的解讀——儘管如此,你也不能說人家「想太多了」,因爲政治作爲社會生活的一部分,電影並不能完全脫離政治。

還有一種電影,取材自現實的政治事件,甚或角色的名字也直接或間接的來自於真實的政治人物,已經不能稱之爲政治隱喻了。許鞍華的《千言萬語》,是一部頗爲純粹的政治電影,描寫香港70年代末至80年代的社會運動,戲中穿插着莫昭如演的話劇《吳仲賢的故事》——吳仲賢是70年代社運的代表人物,而黃秋生飾演的「甘仔」即是現實中的甘浩望神父,梁國雄也有在此片出演一角。一共出過四部的《省港旗兵》,雖然是警匪片,但第四部的《地下通道》就取材自六四事件,「旗兵」一詞也是指「紅衛兵」。

明刀明槍的《十年》出現了:港人需要更直接的講政治

《十年》劇照

回歸之後,在很多人看來,之前的諸多疑慮逐漸變成了事實,幻想也一一破滅,50年大限提前到來,以前覺得可以「又砌又傾」,現在也變成有得砌無得傾,所有問題似乎都逼到埋身了。近年來,香港社會氛圍日趨政治化,但在這樣的情形下,即使作爲佐料的政治玩笑,也已很難在大銀幕上見到;主流電影或者大台的電視劇,最爲當下港人詬病的,正正是脫離現實,無法回應社會需要。

接着,低成本製作的《十年》橫空出世了。《十年》不玩政治隱喻,裡面的人物或事件亦非源自真實,但主題卻與當下香港息息相關。正因如此,創作者與觀衆之間不再存有藝術上的溝通「障礙」,《十年》更容易與觀衆產生共鳴。「共鳴」一詞,是《十年》的評論中出現頻率最高的詞。與《十年》之火爆的原因類似,近期《毛記電視勁曲金曲》引起Facebook洗版,也是出於「共鳴」。只要一種題材能夠與香港當下的環境產生關聯,這種「共鳴」甚至能超越地域和時間的限制,2014年的韓國電影《逆權大狀》算是一個例子——它簡直像是拍給香港人看的。影評人家明就說:「十分應景,充滿啓示。」

你們擔憂國安法下的香港會變成怎樣?於是,給你們一部《浮瓜》。你們擔憂粵語即將消亡?於是,再給你們一部《方言》。你們擔憂香港本土文化逐漸消失?於是,也給你們一部《冬蟬》。你們擔憂紅色文化入侵連,「本土」一詞也將成禁忌?於是,也有了一部《本地蛋》。你們還想到了最壞的情況,有人將走上自焚抗爭之路?最後的極致,便是《自焚者》。作為一部預言式的電影,它並沒有告訴觀眾他們原本不知道的事情;同時,對於某些人來說,上面提到的那些問題也並非香港眼下最迫切的問題。純粹以戲劇論,不少人都知道《十年》的缺陷所在,有人指出它目前的口碑是「過譽」的;但目前香港的大環境下,尤其是發生李波「被綁架」事件後,《十年》已經不純粹是一部電影了——無論在「外國勢力」CNN,或是中國官方喉舌《環時》看來,它已經成爲了一種政治符號。

有些人會覺得《十年》過於誇張,也有人覺得《十年》所講的就是當下。其實五部短片風格不一,「激烈」程度也不一樣,有的比較婉轉,有的宣之於口,但無論如何,它是一部罕有直接觸碰政治議題的電影,把問題毫不含糊也不作掩飾地拋出來,而且可以去得好盡。

影評人紀陶寫過:「香港電影一直將政治元素放在次位,又或者將其深層化。」(《香港眼看港片政治:港片深層政治學》)對於商業電影而言,嚴肅地講政治議題,是跟票房過不去;對於獨立電影而言,又沒有市場壓力,可以「任性」地拒絕普通觀衆。《十年》的獨特在於,它既沒有把政治元素放在次位,去迎合更大的市場,也沒有將政治議題深層化,拒絕與普通觀衆溝通,這或許就是它成功的原因。那麼,《十年》只是一個當前環境催生出來的「奇葩」,還是會有下一部?

《十年》
導演:伍嘉良、歐文傑、黃飛鵬、郭臻、周冠威
香港上映時間:2015 年 12 月 17 日

陳牛

在一個沒有英雄的時代,我只想做一棵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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