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老兵的「熱血」,換來多少小兵的倒抽一口涼氣

7月2日,在遮打道堅持到六點多便回家。我只是旁觀,但耗了一晚也像打了一場仗,此時要是路上突然跑出一人要劫我色,恐怕我也無力反抗,只能氣若游絲地吐出一句:「請幫我戴上套。」連最後那個「套」字,或許也無剩餘力氣說完。那時沒想到,離這個戰場半小時車程外的一個地方,在那個比杏花村更遠的地方,有位新聞老兵也打了一仗——準確點說,也許是打了一槍。那一槍沒有聲音,只見明報上下二百多員工紛紛倒下。

多事之秋,明報的同事這半年來不好過。一個天降而來卻又來路不明的新總編,兩名謎一樣的刀手砍在舊總編身上的六刀,一篇篇漸漸偏離「中立」原則日益陰陽怪氣的社評,然後,誰會想到三更半夜的辦公樓裏,還有一隻可以隨意按停印刷機的手?每一次明報被人罵變成是黨報,都是明報同事的「躺着也中槍」——那些本不關他們事。他們堅守崗位,努力做出最好的新聞報道,爲自己也爲明報爭一口氣,但無論他們在外面流多少汗,在辦公室敲打多少次鍵盤,做多少的明查暗訪,最後都抵不過一篇怪異社評或一個怪異舉動帶來的負面影響。爭回來的一口氣,結果換來倒抽一口涼氣。我自認付出的努力遠遠不如其他同事,但也替他們不值。

當初老闆面試我,就在後來劉進圖遇襲的西灣河。他問我,對明報有何評價。我老實答他,以前很欣賞明報,但近兩年的聲譽似乎有所下降。我的一些朋友,也許不會同意我,但是就算到現在,我也沒覺得明報已經糟糕到可與大公文匯同流,必須放棄的地步。我相信,正是因爲當下媒體環境太糟糕,我們更不能輕易放棄任何一個陣地,將它拱手讓給來勢洶洶的紅潮。作爲一個沒讀過新聞系的新聞小兵,我一直羞於談新聞理想,但看到那位新聞老兵的熱血改版,也實在有話想說。新聞老兵已年近六十,比新聞小兵的老爸還要年紀大一點,他對新聞的熱情不減自然是令人佩服,但小兵卻記得張健波總編說過的一句話:「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新聞老兵該知道,編務董事的權位雖比總編還要高,卻不應插手編輯部的事,編輯部也有它一貫的做事規則,不能爲某個人而更改。新聞小兵只有卑微的願望一個,不願看到一個原本不錯的媒體被毀掉。我希望我賣力的公司有風骨有態度,既不跟隨其他報紙的風格,也不變成政府的喉舌;我希望我向別人介紹自己是明報記者時,可以挺直胸脯,儘管也許同時會現出隆起那麼一點的小肚腩;我希望「明報」兩個字至少可以像當年查老先生說的那樣,值三千塊錢港幣,而不是剩下五毛人民幣的價值。

我說完對明報的看法,面試我的老闆沒有怪我太過坦白,竟然請了我,一眨眼,在明報工作快滿一年。現在去公司飯堂吃飯,經理會跟我說今晚不知買德國好還是買巴西好;一天不見同事不聽她們說八卦事,一日不喝飯堂裡無味的例湯,就會想念。我是一名新聞小兵,以前做慣閒雲野鶴,因而現在常常抱怨太辛苦,卻對明報這個大家庭也有感情。新聞老兵啊,你位高權重,那些辛苦活本不該你幹。當夜深人靜的時候,請你好好躺在牀上休息,讓印刷部的機器自由地轉動起來,聽那聲音多麼動聽,它在爲新聞自由發聲。小兵在這裏也請你愛惜自己的身體,愛惜下屬的付出。你不躺下,我們做小兵的又哪敢躺下。誰知第二天起牀會不會發現又中了一槍,打開臉書,看到一句句刺眼的「黨報」,原來都是在罵我們——罵的不只是你一個,而是我們二百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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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牛

在一個沒有英雄的時代,我只想做一棵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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