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就來談談尊嚴

共產黨對兒童自小灌輸的思想,除了「共產黨最偉大」,便是「勞動最光榮」,還有歌可以唱:「幸福的生活從哪兒來?要靠勞動來創造。」這首叫作《勞動最光榮》的兒歌,將萬物比照人類--所有動物都在勞動所以勞動最光榮所以人必須勞動--歌詞裡唯一的反面教材是小蝴蝶,它被認為是不勞動的動物(真心替小蝴蝶不值)。大多數現代人,至少是大多數香港人都認為,人的尊嚴是通過勞動建立起來的。

尊嚴是個難說的話題,歷史上許多著名的哲學家都談過尊嚴。最近有位哲學家「港大畢業生」也加入了這個行列,他這樣論述尊嚴:「佢哋拎非常低的工資去支持生活,都寧可保衞尊嚴,不拿納稅人的錢。」這位港大畢業生通過一夜體驗人生,得出一個底氣十足又類似「勞動最光榮」的結論:有手有腳卻不去勞動賺取生活所需的人,便是「垃圾人生」。尼采的看法恰恰相反,而且老實不客氣,他說「勞動是不光彩的」、「『人的尊嚴』、『勞動的尊嚴』不過是一種掩飾而已」--大概又有很多人要罵他瘋子了吧。古時奴隸主不勞動,靠著無數的奴隸供養著自己奢侈的生活,但勞動的奴隸卻不見得比不勞動的奴隸主更有尊嚴。

人類看似早已從奴隸制解放出來,但最偉大的奴役制不是用武力逼迫你勞動,而是以「勞動的尊嚴」為包裝,要你主動接受奴役。「港大畢業生」的一夜體驗人生大抵不會比「窮富翁大作戰」更有誠意多少,他對清潔工的讚美不僅聽起來肉麻(「呢班人放棄佢哋人生,喺呢度(垃圾站)投入佢哋人生,為社會作出貢獻」),更加像是在美化著勞動對人的奴役。一個人到了五十多歲(甚至更老的也有),還要每天在垃圾房面對裡面的骯髒與惡臭,這真的是有「尊嚴」的人生嗎?這種「尊嚴」大概是為了攻擊「騙綜援」的人才賦予他們的吧--老人在「港大畢業生」眼中也只不過是工具而已,一種批判他人的工具,老人說她反對有手有腳就去拿綜援,她沒有把指控單單指向新移民,卻被「港大畢業生」作另一番的演繹,用來批判「來港拿綜援的新香港人」。不諱言,這絕對是一種惡毒的抽水,用最底層的人去對付另一批最底層的人。

別說因生活的壓力而必須在垃圾房裡謀生的老人,就說我們每一位打工仔,全香港幾百萬的打工仔,甚至說那些坐在辦公室裡從事「體面工作」的人,有多少人在工作中得到了尊嚴?如果說自由是構成「尊嚴」的一大因素,你真的從你的工作中得到尊嚴了嗎?老人的堅強確實值得讚美,然而比讚美她的堅強更為重要的是,我們應該感到悲哀:這樣的老人在這樣的社會裡竟然不值得過上更好的生活!她是因為生活沒有給她更多的選項才選擇了做清潔工,而不是出於什麼貢獻社會的偉大理想,她「所放棄的人生」其實又真的還有什麼可放棄的嗎?

我並非鼓勵大家不要勞動,人為了生存而勞動是我們必須接受的現實--很多時候現實都很醜陋,但我們卻應同時清醒地意識到我們的尊嚴並不來自於工作,當你被工作和生活的擔子壓垮,就算你想用「勞動的尊嚴」來欺騙自己,恐怕也有點難度。FM101成員梁穎賢曾在訪問中承認自己沒有正式工作而是靠綜援維生,這位老哥當然有手有腳,而且年輕力壯,我卻不認為他因為沒有工作而失去了尊嚴,也不認為他的尊嚴要比那些在工作中營營役役的人少。那麼,我們又如何得出這樣的結論:那些依靠綜援維生的人必然過者沒有尊嚴的「垃圾人生」?真正要「騙綜援」的人,按「港大畢業生」的說法就是沒有尊嚴的人,那麼,一個沒有尊嚴的人是必然不會在意別人怎麼看他的,他真正在意的是自己是否合資格拿到綜援,所以領綜援無尊嚴論根本不會在他內心產生任何波瀾,也不會影響他繼續領綜援;真正影響的恐怕是那些需要綜援也重視尊嚴的人--然後我們情願看著他們受盡壓榨,在另一處失去尊嚴地活著,我們卻還在一旁說著風涼的讚美話:啊,勞動最光榮……同時音樂響起,唱著歌的是天真可愛的兒童。

(此港大畢業生在facebook事後感想有一句:「原來這件制服會令人的自信無窮萎縮,隨之以來是莫名巨大的自卑感,吞噬著作為一個人的尊嚴。」這說明此人並不是全不認同尼采的觀點,只是為了「抗陸保港」這樣偉大的目標,就把清潔工人的謀生工作美化成捍衛尊嚴之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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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牛

在一個沒有英雄的時代,我只想做一棵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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