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包裹

一,

那天晚上,原本四個人吃飯,到了十一點多就只剩下我和文二了,酒喝得不多,我們就已開始喝茶,這茶還他媽的挺帶勁的,令我們一聊聊到了將近兩點。這茶是真的很有問題,否則我不會跟一位喜歡女人的女人聊那麼久的天,因為我一直覺得和女同志聊天是不公平的,我會聊著聊著就蛋疼起來,對方卻不會,永遠都不會。

把文二送回家後,我一個人步行回旺角,這條路,我幾乎走了一整個冬季,每次都有人在電話裡陪著我走,每次我都覺得自己不是走向旺角,而是走向春天。後來我學會了坐夜巴,因為再沒有人陪我走那段路。

在經過砵蘭街的時候,一如過往,守在路邊的馬夫一個個向我兜生意。那天晚上,有三個馬夫向我兜了生意,其中兩個的聲音有些沙啞了,我心裡暗想:勤奮的馬夫把嗓子都搞壞了。至於馬夫為甚麼搞壞自己的嗓子,我又有兩種猜想:第一種可能,是他們兜了太多的生意;另一種可能,是他們也提供服務,賣喉嚨不賣身。

二,

車到家樓下時,已近三點,回家前我先去查看了信箱,㘈,有個包裹。

我開始想起那位已去了北京一段時間的朋友毛毛。在他去北京前,也是加拿大碎屍案發生不久,他給我和另外一位朋友看了碎屍現場的錄影,我們一邊看,他一邊在旁冷笑,如此情景促使我很快明白了甚麼叫「毛骨悚然」--由一個叫「毛毛」的人去詮釋這個詞,沒誰能比這更準確了。

我喝著紅茶,故作蛋定地問他:呃……你同黨寄出去四個包裹,剩下的部位你都藏在哪裡了?

如你所知,直到毛毛去北京投了共,他依然沒有回答我那晚提出的問題。

三,

站在信箱前,我開始思考該用左手還是右手去拿那個可疑的包裹。左手又是肉,手掌又是肉,這個決定實在很難下,最後我用了一個比較科學的方法來幫助我下決定:我回憶了一下過去一個星期,分別用左手和右手打飛機的次數,右手以一次的些微優勢,獲得此次幫它的主人去拿包裹的機會。

我先用手去捏了捏包裹,包裹並不厚,其堅硬程度和形狀也不像是從身體上切下來的器官,於是我放心地把包裹拿在了手裡,心裡也仍在惦量著包裹裡裝的究竟是甚麼,因為我最近並沒有聽誰說過要寄包裹給我。

打開一看,是書。

四,

在我過去一年多做過的兩份工作裡,我給不同的人寄了很多的書,我差點以為,我的人生使命就是寄書、寄書和寄書。我怎麼能想到,我的人生使命還包括收書,而這本書卻本來就是我的。

包裹裡除了書,還有一張卡,這張卡現在也是我的了。如你所見,製作這張卡的人,為了照顧我的中文水平,還提供了雙語字幕,不能不說是非常體貼的,似乎就和我一位兄弟在我面前對這人的評價一樣。我承認,在這個中文如此重要的城市,我只懂英文是說不過去的。

寄這個包裹的人,曾經收到過我從北京寄給她的明信片,我有她的地址,但她卻沒有我的。然而,以我的聰明才智,我完全知道是誰「出賣」了我,而這個人是世上少有的,把我「出賣」之後,我會不好意思恨他的人。

這個寄包裹的人,在我收到這個包裹的前一天,也就是她把我的澳洲還給我之後,她把自己裝進包裹,寄去了澳洲。對於那位「出賣」我的人,他的考驗也便由此開始,為期365天,那是關於兩個人的考驗,而我的考驗也開始了,那卻是關於一個人的考驗,但就在收到包裹的晚上,我已經開始有點動搖。老實說,我是容易心軟的,尤其是在夜晚,尤其是剛在茶的作用下與文二交流完之後。

太平洋的水,能澆得滅他的愛,或澆得滅我的恨嗎?

(本文共被 365 人蹂躪)

陳牛

在一個沒有英雄的時代,我只想做一棵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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