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問:從辛亥革命唱起,音樂裡的百年中國變遷

(刊登於2011年11月14日信報)

1911年春,清廷剛成立的偽「責任內閣」宣布「鐵路國有化」,將原已交商辦的鐵路線收歸國有,並和英美德法四國銀行團簽訂合同,將多條鐵路的修築權交給外國,從而在湖南、湖北、廣東多省引起聲勢浩大的群眾保路運動,是為同年辛亥革命爆發之伏線。

保路運動七十多年過去,在中國大陸改革開放不久的1985年,一位來自香港的年輕人和他們的朋友回到了大陸,從廣州坐火車一路向北來到杭州,在穿州過省的一天一夜裏,他們在火車上聽著新潮的walkman,裡面播放著他們即將出碟的歌曲。這位年輕人剛剛和另一位年輕人組成了一支樂隊叫「達明一派」,他就是黃耀明,當年只是一名電台DJ,二十幾年後的今天已是香港樂壇獨樹一幟的「明哥」。

歷史匆匆過去,最初以保路運動醞釀出的辛亥革命已過去一世紀,而二十多年前第一次坐著火車北上的黃耀明則再次和鐵路拉上了關係。本土實驗藝術團體進念‧二十面體今年邀請了黃耀明、許茹芸和盧凱彤三人,將共同做一次別開生面的演唱會--「鐵路像記憶一樣長」,以作為「建築是藝術節2011」的重點演出。11月份開鑼的「建築是藝術節」由進念‧二十面體主辦,從2009年第一屆開始每兩年舉辦一次,是香港第一個以建築和人文精神為主題的藝術節,通過劇場表演、主題展覽、研討會、導賞等豐富的形式,與普羅大眾共同探索藝術設計、建築和城市發展的各種可能。兩年前的首次舉辦就贏得了各界的讚譽,《華爾街日報亞州版》稱其「可能是全世界前所未有的創舉」,倫敦大學講師露西娜‧費拿利博士也盛讚它是「亞州乃至全球的一項創舉」。

今年的「建築是藝術界」借紀念辛亥革命一百年之機,將以「歷史、先鋒、房屋」為主題,由火車和建築開始,由現代主義包豪斯(Bauhaus)先鋒設計開始,認識過去一百年來建築觀念及社會的變遷,在康文署的合作支持下,將在香港文化中心舉行。

作為今年藝術節的重點演出,「鐵路像記憶一樣長」一名是源自著名作家余光中的散文《記憶像鐵軌一樣長》。余光中的散文素來具有音樂感,而從火車去認識辛亥革命以來的百年中國,也非常富有詩意。這次演唱會的三位主唱都是極具性格的歌手,其中黃耀明和許茹芸都不是第一次和進念合作。三位主唱成長於不同的年代,對於記憶的詮釋自然有所不同,使這次演唱會更加令人期待。黃耀明笑稱三人之中他最具資格,因為一百年之中他至少占了四分之一歌齡。

1,音樂和建築

「建築是凝固的音樂,音樂是流動的建築。」德國哲學家哥德的這句話道出了音樂和建築的關係。

音樂和建築,一個是聽覺藝術,一個是視覺藝術,一個抽象,一個具象,但在黃耀明看來,它們都算是科學的一種,是可以計算的,「數學好的人有更好的節奏感,學音樂也會快點」。而同時,光靠計算還不夠,音樂和建築同樣需要美感的投入。

明哥還認為,音樂和建築是相輔相成的,音樂能夠強化和豐富建築的功能。明哥談到了他很欣賞的一位英國音樂家Brian Eno,這位音樂家於七十年代創造了「氛圍音樂」,這種音樂講究和建築的融合滲透,《Music for Airports》就是當中的經典。

「Brian Eno認為世界上好多機場播的歌都很難聽,不能豐富機場這種建築物,所以他創作了《Music for Airports》這張專輯。這張專輯就是他認為如此多人流的地方應該播一種什麼樣的音樂,機場那樣的光線、那樣的功能應該聽甚麼音樂。正如我們聽到音樂的時候,也會聯想到各種景象,見到各種畫面,比如見到一座教堂,想起西藏的高原;這些是餐廳音樂,這些叫電梯音樂,這些是超級市場聽到的音樂,諸如此類。」

而這次演唱會用音樂去講述鐵路及其相關的歷史,也算是音樂和建築的一種融合。

2,音樂人的時代角色

如果將建築視為一種藝術,那麼從建築和歷史的關係可見,藝術家總是自覺或不自覺地參與到社會變革中去。音樂亦是如此。《抗戰二十年》,Beyond用來紀念樂隊成立二十周年的歌曲,如今是香港大大小小各種遊行的熱門演唱歌曲。達明一派的《十個救火的少年》也是一首社會性十足的歌曲。

明哥認為,當藝術家認同一件事的時候,他可能會嘗試去介入,但未必以他們的創作或媒體去介入。

「我不是一個政治家,也不是一名社會運動員,但我對政治和社會也是有興趣的。我表達關注的時候,不一定用音樂。我們可以以一名普通公民的身分去關注。如果所有事情都要用音樂去關注,音樂就變成了工具,一種革命的工具,或反革命的工具,那就變得和寫政治歌曲的人一樣了。」

但對於自己的音樂被人用於介入社會事件,明哥並不介意。他認為音樂可以任由他人去演繹和解讀,文化有趣的地方即在於此。

3,遺忘的集體記憶

說起記憶裡的鐵路,黃耀明記得童年時去新界郊遊都是坐火車去的,不像現在旅遊都是坐飛機在天空飛來飛去。當年九廣鐵路的香港段終點站設於尖沙咀海旁,歷史悠久的尖沙咀火車站於1975年遷去了紅磡,直至今日只剩下一座鐘樓。現今的一代人,有多少人知道那座鐘樓原來是火車站?現在的人常說「保育」,說白了就是對歷史的拒絕忘記,其實早在上世紀的七十年代,香港人已有這方面的概念。火車站遷到紅磡後,先有尖沙咀街坊福利會要求殖民政府保留當時已有六十年歷史的火車站,後更有古蹟學會收集了一萬多民市民的簽名,直接向「事頭婆」英國女皇伊莉莎白二世請願,雖然拆毀工程最終依然強行展開,但市民的爭取卻令鐘樓得以保留下來。佇立在尖沙咀海旁近百年不倒的鐘樓,見證了這麼多年來香港的變遷,它所包含的記憶必比它原本的鐵軌更長。

而音樂則可以比建築的生命力更強,同樣包含了許多的記憶,個人的、集體的甚或整個民族的。這次演唱會以鐵路為引子,但並非完全局限於鐵路,更多的是關於記憶。黃耀明說,這次演唱會所選的歌,很多是集體記憶,或者集體忘記,他強調很多已經被集體忘記的歌,其實是我們文化裡的瑰寶和經典。

「現在的年輕人只知道周杰倫和蔡依林。」他希望借助這次演唱會,讓大眾重新認識那些被遺忘的歌和文化。

辛亥革命是一場動刀動槍的革命,而這次演唱會卻選擇了曲風較為柔和的民謠或藝術歌曲,以回顧過去一百年文化變遷的方式去紀念那一場遙遠的革命。明哥認為,紀念辛亥革命並不一定要直接去講,雖然這次藝術節也有其他部分是直接講歷史或是辛亥革命的,但演唱會部分則是以文化為主。

「這次演唱會選擇了中國民謠來唱,雖然和他過去的音樂風格不太相同,但不要忘記他最紅的一首歌《石頭記》就是一手很中國的歌。」明哥說自己是一個西化的人,但同時也很喜歡東方式的曲風,所以是一個既新銳也傳統的歌手。他坦承,通過和進念的多次合作,對中國文化有了更深的認識。

辛亥革命一百年後的今日,中國經濟高速發展,追求速度的高鐵遍地開花。高鐵將會把中國帶到何處?

(本文共被 316 人蹂躪)

陳牛

在一個沒有英雄的時代,我只想做一棵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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