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政客的個人尊嚴

曾蔭權上京時,藉京官問候「傷勢」而大發感慨,說香港有一小批人針對政府主要官員進行政治侮辱云云。

施永青也在《財爺應該辭職嗎?》一文中十分關心財爺的個人尊嚴,指出財爺的個人尊嚴得不到尊重。

參照我國歷史,封建制度配合嚴刑酷法能有效提高執政者尊嚴。古時的官叫父母官,是父母呀,所以百姓見官要下跪;官員出巡,百姓還要迴避。當然個人尊嚴最高的是皇帝,事實上在皇帝面前沒人有尊嚴可言,無論官職多大,那也是皇帝給的,見了皇帝,也要下跪。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就是一個成功建立「個人尊嚴」的榜樣。他出身貧寒,窮到要出家做和尚,據說他做了皇帝後誰敢提起他出身的都下場悽慘,很多當年和他共過患難的人也因此被他誅殺,就算朝廷高官有誰不把他放在眼中,也是廷杖伺候,這廷杖說得輕鬆是打屁股,其實對人是極大的侮辱,有的更當場打死。他還設立了錦衣衛監察官民,天底下就算藏在被窩裡也沒人敢說他壞話。

不說那麼久遠,就說近代,也有學習的榜樣。毛澤東當然不用說了,不僅在生時罵不得,死了還睡在水晶棺供人參拜;就連他之後的幾代繼承者,也一個個成為敏感詞,普通百姓是說不得的。傳聞有位高官用google搜尋自己的名字,搜出來的第一篇就是罵他的,他氣得招來一批黑客攻擊google,逼得google退出了中國。

所以,香港政府高官若要建立所謂的個人尊嚴,必須對香港現有法律進行大幅度修改,賦予特首至高無上的權力,比如可以廷杖市民的權力,還要設立錦衣衛和東廠--東廠主管可以考慮由曾偉雄出任,以我所見曾處長硬起來比明朝時的「廠公」還要能辦事。不敢「玩鋪勁」也可以選擇小兒科一點的,將高官的名字設為敏感詞,不僅互聯網上搜尋不到,而且一輸入他們的名字就會自動斷網。

如果上述的建議無一敢於實行,那只能接受現實。相比起古時皇帝廷杖官員,現在的百姓只敢扔蕉發洩,已經讓政府官員的個人尊嚴有相當大的提高。

 

施永青說:

財政司也是人,他可以選擇不接受兜口兜面給人丟雜物,可以不接受被人手指指,並出言作人身攻擊。以前在西方,這種情況已足以引起決斗 。決斗 雖已非法,但在西方的電影里 ,如果主角在這種情況下揮拳相向 ,臺下的觀眾也會原諒他的行為,甚至拍掌叫好。因為大家都覺得,個人的尊嚴不應該隨便被侮辱。

財政司確實是人,也沒有不被當人看待,要不然送上的大概就不會是斑腩飯。然而我更關心的不是財政司是不是人,而是個人的尊嚴是甚麼。

不幸的是,香港現在的制度就是對大多數市民的侮辱。800人小圈子選出來的特首,議會中充斥著不代表人民的議員,相比起來,曾司長那點所謂侮辱又算甚麼?滿嘴官腔和謊言,我們官員甚麼時候尊重過市民的個人尊嚴,甚至也不見得他們有緊張過自己的尊嚴。個人尊嚴本就體現在兩方面,一是別人當不當你是人,二是你當不當自己是人,而且最重要的還是你當不當自己是人。

現代政府的官員,應該對自己身處的時代有一個清醒的認識:如今再也不是當官等於做了人家父母的時代,政治上難免會受到政敵的攻擊,行政不如人意時難免被人辱罵。現代的政府官員是受雇於人民,人民就是官員的老闆,誰聽說過這世上有老闆不罵員工的?何況員工還真的是做得不好。借用那些特別喜歡罵員工的老闆的話來說:你的薪水裡已經包了被我罵的那一部分。這句話雖然難聽,但是香港的官員可都是每個月十幾萬幾十萬養著的,怎麼好意思不為民眾多著想,卻糾結於個人的尊嚴。

西方的政客就不會受到粗口的問候嗎,就不會遭到雞蛋、西紅柿或者臭鞋的攻擊嗎?不是的,就連與政治無關的公眾人物如Bill Gates也曾被人扔過雞蛋。事實上,扔個雞蛋或扔條香蕉,都只是表達不滿的方式,而且是相當和平的一種方式(因為不會給人帶來物理創傷)。香港扔香蕉的更文明,甚至都不是瞄著人去的--不排除有人會覺得沒有打中那才是赤裸裸的侮辱。一個人如果真有尊嚴,又怎會被飛來之物--一隻蛋或一條蕉所侮辱?往往,一個人的尊嚴卻是通過對這種行為的反應所體現出來的。當布殊遭遇飛鞋時,仍能微笑著輕鬆地說「這是十號的鞋」,他的尊嚴不是出來了嗎?西方的政客其實沒比香港的官員少受侮辱,越是高級的官員受的侮辱越多,只是香港的官員多數是公務員出身,只懂按程序機械行事,不懂政治為何物,更未受過真正的民主政治的洗禮,皮嬌肉嫩,碰一下就哭。

施永青說「以前在西方,這種情況已足以引起決斗 」,也是個可笑的類比。西方大概也不會有一個政客因受到政敵的辱罵而要跟對方決鬥吧,中西方的政客都是一樣的,面皮比較厚,面皮不厚在政壇混不下去,動不動感覺受辱要和人決鬥的肯定不是政客,而可能是劍客。

他還說「在西方的電影里 ,如果主角在這種情況下揮拳相向 ,臺下的觀眾也會原諒他的行為,甚至拍掌叫好。」雖然我沒看過這樣的電影--反而我看過很多羞辱政客的西片,在西方,羞辱政客應該比起羞辱其他人物來說是更安全的,但我覺得觀眾拍手並不一定是因為甚麼個人的尊嚴--那些行為在西方觀眾的眼中理應還沒到傷害個人尊嚴的層面,尤其是針對一個政客的時候,我覺得真正的原因是那是主角啊。如果一個反派被人扔雞蛋,我相信台下的觀眾肯定也會拍手叫好。但是無論如何,我還是覺得,西方的觀眾不會在電影院亂拍手叫好的--這種騷擾他人觀賞電影的行為,通常只有華人觀眾會做。

而施永青整篇文章當中,最要不得的是下面這一段:

香港的政客,一方面把自己打扮成民主自由的積極追求者,另一方面卻一點不尊重個人尊嚴;真不敢想象,將來由他們打造出來的社會會變成甚麼樣子!

這段話讓施永青一下子變成了一個人云亦云的人。這種論調太常見了。當有一個人發表支持民主的言論,如果當中夾雜一些粗言穢語,肯定會有人大喊:「真不敢想像,由你這樣的人統治這個國家會怎麼樣!」當有一個支持民主的人被人指出一些瑕疵或毛病時,肯定會有人附和:「真不敢想像,由他這樣的人統治這個國家會怎麼樣!」

可是一個人追求民主,不等於他的目標就是要成為統治者。我熱愛民主,但我對執政一點興趣都沒有。如今,我真不敢想像的是,據說一向言論較為獨特的施永青先生居然也說出了一句這樣的話。

誰說有了民主,就會由這群政客來「打造」這個社會?在民主社會,這個社會應是由全體社會成員共同建設的,不要把責任推卸給個別政客。人家會不會做執政者,那是他們以後的事,他們現在做的就是反對派該做的事,不要拿執政者的標準來要求一個反對派,好嗎?如果一個執政者,無論他是誰,他也對人扔蕉的話,我也會大為反感。

其後施永青又說:

就讓那些光會批評的人上臺當幾年政,看看他們真真正正能做出些甚麼成績來。

這種說法是對民主的侮辱。該誰上台,是要通過選舉來決定的。這句話當然又是一句常見的陳腔濫調。以後看書看電影聽音樂都不能說不好看不好聽了,因為別人一句「你寫本來看看」、「你拍一部來看看」、「你唱一首來聽聽」,你說壓力多大啊。

香港的GDP增長有6%,失業率不足4%。財政又有大量盈餘,與大部分已發展的地區相比,香港政府的政績實在不錯。把現任官員換掉,是否能做出更好的政績,誰也難以保證。因此,作為市民,我就不想官員隨便辭職,因為我不知道新上臺的人是否一定可以比今天做得更好。

我感覺施永青這最後一段仍然在侮辱市民的智商。一個政府的政績不是只看GDP和失業率的,香港社會的諸多問題,施永青真一個都看不到?埃及前總統穆巴拉克給埃及也帶來多年的經濟發展,不是也讓人民給推翻了?穆巴拉克被推翻,就是因為人民的尊嚴沒有得到尊重。香港的問題正是GDP增長有6%的情況下,大多數市民卻沒有因此受益,在失業率不足4%的情況下,卻仍有一百多萬人生活在貧困線下,甚至有人露宿街頭、睡籠屋,過著沒有尊嚴的生活。

而施永青的最後一句話,令我想起大陸貪官常說的:

「我是貪,但換了一個新的,難保更貪。」

和大陸同胞一樣,談起個人的尊嚴總是噓唏,原因是我們都沒得選擇;在香港現行的制度下,市民只能忍受一個又一個廢柴來管理這個城市,而這正是這個城市的悲哀所在。我相信,一個政府若能給市民有尊嚴的生活,那就是一個好的很政府,走出來自然也受到尊重。

陳牛

在一個沒有英雄的時代,我只想做一棵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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