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是藝術家

我姓黃,名師傅。

人人都知道黃師傅現在是一個賣豬肉的--也就是說黃師傅以前不賣豬肉,而且在他賣豬肉之前沒有人認識他,他聲名大噪是賣豬肉之後的事。

人常說「人怕出名豬怕壯」,最初說這句話的人,不知道是從人的角度說的還是從豬的角度,若是從人的角度來說,這句話就不對,因為人都想出名。在我從事賣豬肉這一行之前,我做夢都想站在永遠閃不完的閃光燈下,等著記者來問我關於誹聞女友的問題,等著記者來問最近拍到我的車子在震是怎麼回事。老實說,在出名之前,我就準備好了這些問題的答案,我十分熱衷於回答這些問題。但是如前所述,我一直都沒有出名,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沒有人關心黃師傅的誹聞女友是誰,而且黃師傅也沒有車,所以我想好的答案也一直沒有派上用場。直到我賣豬肉賣出了名堂。

我除了賣豬肉,還同時從事殺豬的工作。在有關豬肉的行業裡,我唯一不做的是養豬,因為養豬實在是一件挺花時間的事,而且我深深地感覺到一旦豬是由我自己養的,我就下不了殺手--如你所知,我最近出版了一本自傳體小說《這個殺豬的不太冷》,這本書就和我的豬肉一樣好賣,在短短一個月內就成為建國以來最暢銷的小說,現在已經翻譯成各國文字遠銷海外,據說有位法國導演讀完這本史上第一本由屠夫撰寫的自傳體小說後,深受感動,決定拍成電影。因為這件事尚未確定下來,所以只能說是「據說」。

比起賣豬肉,我其實更擅長殺豬。我豬肉賣得好,也主要是得益於豬殺得好。我賣的豬肉全都是本人親自動手殺的,而我殺的豬也從來都是由自己賣,絕不批發給同行代銷--事實上我的那些賣豬肉的同行,當他們想要吃一頓好的豬肉時,也會找我買,但是我只做零售,不做批發。

我的豬肉好賣,是因為比起世上任何一個人賣的豬肉都要好吃,絕無例外。同行眼見我的豬肉這麼暢銷,開始琢磨我的豬是從哪個農場買的,並且四處打探,後來終於讓他們發現原來我的豬並無甚麼特別之處--這種說法不太準確,準確來說,是我的豬在它們被我殺掉之前並無特別之處。當然,我選的豬都是非常上等的,都是從丁磊豬場來的貨--那裏的豬有多上等還用我說嗎,只要聽到丁磊這個如雷貫耳的名字,就知道那裡的豬都是極品。但問題就在於,其實我的同行很多也是用丁磊豬場的豬,最後出來的肉質卻非常不同。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別說我的同行想不明白,就連豬場的主人丁磊也沒有想明白。

後來我的同行又開始懷疑,我在豬肉裡加了甚麼東西改變了豬肉的構造,並且決定找出證據告發我在豬肉裡添加有毒化學劑危害消費者健康。我的朋友告訴我這個消息時,我簡直要哭起來--我怎麼會有這麼笨的同行,如果我懂得通過添加某種化學劑來改變豬肉的構造,那我也很有必要幫我那些同行的腦袋改變一下構造--那樣就算不能讓他們更聰明一點,也至少能讓他們的肥腦上的肉質看上去更鮮美一點。他們最終還是沒能在我的豬肉裡找到任何不屬於豬的成分(這說明丁磊豬場的豬還是很可靠的),反倒經他們幫我這麼一鬧,我的豬肉更加出名了,現在美國白宮舉行國宴都用我的豬肉,英女皇一天不吃我的豬肉就會大便不暢,據說連印度人也對我的豬肉躍躍欲試--這件事同樣未經確定,所以只能說是「據說」。

上面已經說過,我的豬肉好吃,祕訣就在於我殺豬的方法,但是一直以來從來沒有人發現這一點,所有人都覺得無論怎樣殺豬,唯一的結果就是豬死掉,並無不同之處。而我的成功恰恰就是因為發現了用不同的方法殺的豬原來是不同的。因為我決定轉行,而且以後再也不會重執豬刀,所以我決定公布我殺豬的方法,我的這種方法可以命名為「黃氏殺豬法」。

方法其實非常簡單,就是讓豬在被殺掉之前保持愉快的心情。這種方法也可以說難,因為別說讓一頭豬笑著死去,就是讓一個人笑著死去也是困難的。說到憂鬱,我們總是想到詩人,詩人能寫詩就是因為憂鬱,所有的豬都天生具備了寫詩的條件,它們欠缺的只是書寫的工具。有朝一日,它們會拿起筆,我敢保證我們的詩人看了它們寫出來的詩,大部分都不好意思再寫詩了。豬的生活從來沒有希望可言,死就是它們活著的唯一意義,它們從懂事起就知道死亡是甚麼,並且自始至終生活在死亡的恐懼下,它們最為年輕力壯之時,就是它們邁向餐桌的時刻。我們一直以為豬沒有夢想,如果有,那也就是有得吃和有得睡,事實上這是人類對豬最大的誤解,以我對人類的了解,有得吃和有得睡其實是人類最大的夢想。豬也有夢想,豬也想被閃光燈包圍,等著記者來問它有關於誹聞女友的問題。

現在是時候說說在賣豬肉之前我是幹甚麼的。在賣豬肉之前,我自認為是一名藝術家,我有一流的攝影技術,但是可能因為我拍的東西太藝術了,沒有人懂,偶爾有些真正懂的藝術家對我的作品大加讚賞,可讚賞完之後還是沒人懂,雖然他們一再提醒人們要從藝術的角度來觀賞我的作品,但人們還是覺得我的作品傭俗不堪--也就是看不懂,「看不懂」和「庸俗不堪」是一對近義詞。所以無論如何,我始終沒能成名,也窮得要命。本來我有一個女朋友,後來也實在受不了像我這麼窮的藝術家,跟人跑了。說來好笑,她就是跟一個賣豬肉的跑了的,那天她走來跟我說:「你還不如一個賣豬肉的!」

女朋友跑了不要緊,可以說,我早知道她要跑的,換了我是她,我也是要跑的,但她最後說的話讓我深受打擊,以致我一度戒吃豬肉(我當時雖然窮,隔幾天吃一次豬肉還是吃得起的),加上那時候我留了滿臉的鬍子,於是我的朋友還懷疑我是不是受打擊太大而加入了伊斯蘭教,一一過來開解我,他們說:「你信伊斯蘭教沒問題,但是千萬別……」我說:「誰說我信了伊斯蘭教的,你們放心吧,我要是想劫機,一定預先通知你們不要坐那班飛機。」一開始他們不相信,因為沒有人會在幹那件事之前就承認會幹那件事,直到我說「你們再來嘰嘰歪歪,我就先殺你們滅口」,他們才終於作罷。

後來我受了一句格言的啟發,決定報復賣豬肉的,立誓做世界上最成功的豬肉佬,讓其他豬肉佬都生活在我成功的陰影之下。那句話是這樣說的:走自己的路,讓別人無路可走;結合我的情況就是:殺別人的豬,讓別人無豬可殺。顯然,我在賣豬肉這條路上比在藝術的道路上走得要順利得多,最終靠著我獨創的殺豬法成為了最成功的豬肉佬,黃師傅這個名字也傳遍了天底下所有可以買到豬肉的地方。但老實說,這不是我的夢想。但是如果你的夢想正好就是成為一個像我一樣成功的豬肉佬,也許我可以幫你一把,因為我現在要說出我殺豬的秘訣,我是如何取悅豬的。

如前所述,我是一名攝影師,而且自認是一名藝術家,所以我取悅豬的方法就是幫它們拍寫真。你們一定好奇,我究竟是如何讓這些天生的憂鬱份子笑著死去的?實不相瞞,它們都是在看著自己的寫真集高興死的。我把豬從丁磊豬場買來,帶到我的工作室--那個地方一開始可能比豬圈還要糟糕一點,唯一的分別是我的工作室還是有分哪裡是拉屎的哪裡是睡覺的;後來我有了錢,就完全不同了,美倫美奐得就快可以和童話中的皇宮一比。豬到了我的工作室,坐到特別為它們定製的超級豪華沙發上,它們也開始覺得自己不再是豬。我教它們笑,教它們擺出性感的姿勢,它們很快就可以做到比專業模特兒更專業。最後它們就笑著死掉了。看著它們安逸的軀體,你不會覺得那是屍體,而相反,那些在痛苦中死掉的豬,它們最後都變成了一具具硬梆梆的屍體,然後被切成塊拿出去賣。

其實我賣豬肉也不是沒有訣竅,不過這一點要容易發現得多。所有買過我豬肉的人都知道,我的豬肉必定會有一些布條綁著,這些布條看似無用,其實是起到了包裝的效果。我賣的豬肉好吃是無庸置疑的事實,但也不能少了包裝。那些布條裹住了肉的一部分,又不裹住全部,表現出一種說不出來的性感,令人食慾大增,五指大動。這可是有講究的。

現在我是暢銷書《這個殺豬的不太冷》的作者,以前你們愛吃我賣的豬肉,但你們不知道我的豬肉為甚麼好吃。在你們看到這裡的時候,已得知這個秘密的關鍵所在,從此人人都可以是豬肉佬,而且誰都可以幹得像我那樣好,最重要的是你們認識的黃師傅也將不再賣豬肉。

其實你們還是有機會超越我的,讓我給你們一點提示吧:我一直在嘗試進入豬的夢中植入一個快樂的念頭,讓這個念頭在它的腦袋裡生根發芽,一代一代地遺傳下去,但沒有成功,如果成功,豬會死得更快樂,從另一個意義上來說,那樣將避免詩人在豬的面前抬不起頭的那一天到來。現在我已經不關心這個問題,我看著這幾年來為豬拍的寫真集,已經確定自己接下來要幹甚麼了。

(本文共被 458 人蹂躪)

陳牛

在一個沒有英雄的時代,我只想做一棵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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