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牛,你都有可愛之處口嘅

我在旺角閒逛的時候,接到一位朋友的求助電話。說完她的事,我說我的事:

「剛才我在街上遇到一個人,你猜猜是誰。」

這位朋友一猜就猜中了。也許是她太了解我,也許是我太簡單。

實際上我這人並不簡單,因為對於每一件可能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我都在計算概率--我說的不是算命。概率是一種讓人著迷的東西,但一般人只是純粹喜歡,並不去計算它,像我這種沉迷於計算自己的概率的人當然更少。王小波說人生所遇到的事情無非兩種,一種是正彩,一種是負彩--告訴大家,事實上王小波沒有說過這樣的話,他只是在《革命時期的愛情》表達過類似的觀點;我還要說的是,人生顯然也沒有這麼簡單,在正彩與負彩之間還有其他的可能。我計算過很多事情發生在我身上的概率,比如在街上踩到狗屎,又比如在街上遇到某人。一直以來我以為前者的概率很低,但也肯定高於後者;然而事實卻是--在我踩到狗屎之前,居然在街上遇到了她,也就是某人--不用我說大家都知道,「某人」就是某人的名字,我相信她還有別的名字,但此時她就叫「某人」。把踩狗屎和遇到她放在一起比較似乎有點不倫不類,但我只是想說明,今天發生的這件事有多麼不可思議。別說世界很小,因為世界再小,一個香港也足以讓兩個人老死不相往來。

還是不說這個某人了,說說另一個人吧,比如湯唯。我覺得,這個湯唯其實有點像某人。但是我喜歡湯唯是在喜歡某人之前。

湯唯是大陸女演員中少數我看著順眼的(至於我看得順眼重不重要,這當然一點也不重要),章子怡我看不順眼,趙薇我看不順眼(在《少林足球》中演丑角反倒順眼了),范冰冰我也看不順眼,只有徐靜蕾還是看著比較順眼的。湯唯是一個很努力的演員,不說其他,一個浙江人,在移民來香港之前就已經能說一口流利的粵語,足以證明她的努力了吧。然後她好不容易被李安看中,主演了一部話題之作,正要走上康莊大道時,國家卻看她不順眼了,居然對她這麼一個小小演員進行了封殺。把大刀架在一個手無寸鐵的弱者身上不是權力的勝利,而是更凸顯了這種權力的荒謬--而我們的國家卻常幹這種傻事。國家當然更想封殺李安,但李安是美國人;國家當然也想封殺梁朝偉,但梁朝偉是香港人。在國家的荒謬面前,湯唯就更顯可愛。其實就算沒看過湯唯的裸體,我還是會喜歡她,在某段時期裡,我只要覺得某個人像某人,我就會喜歡,儘管那個人可能只是路過打醬油的。當然,在某段時期裡,我的感覺出了故障,不太準確,一些不太像她的人我也覺得像,一度到了這樣的程度:凡是看上去還可以的女人,我都覺得像她。但這不能怪我,誰叫我那時那麼喜歡她,但她又不在我身邊。我覺得要怪就怪她吧。

如果問我有沒有計算過某人成為我女人的概率是多少,我會說我還沒去計算過,之前沒有計算過,現在也更不可能去計算。但是我的確有計算過我在街上碰到她的概率,由於我的計算出現了差誤,為了面子不要丟太大,我不打算公布計算結果。我只說事實。事實就是,我在街上遇到了她。這純粹是一次隨機事件,我懷疑之前我愛上她也是一次隨機事件,後來我們分開令我非常痛苦,就是因為當時我還沒認識到我愛上她是一次隨機事件。在《革命時期的愛情》,王二在和x海鷹幹的時候,覺得就要中正彩了,後來發現正彩還是沒有來。而我在街上遇到某人的時候,我卻沒有覺得就要中正彩。所以這件事全不在我的預料之中,但我還是鎮定異常。就連對她身邊的那個男人,我也沒有半點的驚訝,因為我早就看過他了。但是她的微笑還是讓我甚為措手不及,只能匆匆還了一個有點僵硬的微笑回去。

當我反應過來時,他們已經在我身後的人群中。我告訴我身邊的朋友,剛才我見到了某人。他說,是嗎,在哪。我說在後面,和他新男友在一起。他說,我們追上去看看。我說,不去。然後他還是追了上去,我也只能跟上去,口裡還在說著「你不是吧?」,但最後只能看到他們的頭,然後在路口他們就消失了。這樣是最好的。幹嘛要去找已經消失在身後的人,他消失就是為了不要讓你找到。

我身邊的這位朋友曾經說過某人的事,我半信半疑,因為他說的話真假難辨,十句話當中至少有十一句都是假的。我覺得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這次他就應該像我這樣不會想追上去看。

還是不說這個某人了,說說電影。我之所以說到湯唯,當然是與她的《月滿軒尼詩》有關。片中的女主角有種不屬於香港的樸素氣質,而且喜歡讀書,有書卷味,非常適合湯唯來演,而和湯唯年紀相仿的香港女演員多半都有點俗氣,靠演技也遮掩不了的--更何況她們多半也沒什麼演技可言。曾經我覺得某人她也有種不屬於香港的氣質,這種氣質讓我著迷,我越著迷就越誇大她的這種氣質,以致我深陷其中不能自拔,所以這不能怪她,只能怪我。當她也電頭髮染頭髮,去附和潮流時,你們能了解我有多麼失望嗎?那簡直就是天崩地裂的事,當然這也不能怪她,只能怪我。女為悅己者容,這說明我以前不能悅她,而她現在終於找到能悅她的人了--我應該承認這是一件好事。我承認我是一個戀舊的人,以至於我希望每個人都保持舊樣不會改變,但是我也知道這是過份的要求,別說對方不是自己的女人,就算是自己的女人也不能有這種要求。

《月滿軒尼詩》裡的湯唯

 

張學友演的阿來是一個喜歡睡覺做夢、吊兒郎當而且不喜歡負責任的男人,我不得不說我和這個角色非常像,唯一不同的是我們的年紀,他四十幾,我二十幾,但我相信我到四十幾的時候也仍是那樣子,按照基本法規定至少也要保持五十年不變--我這樣說未免會嚇怕那些原本想嫁給我的姑娘,所以補充一句:這都是騙大家的,別信,儘管嫁過來吧。其實年紀不是我們唯一的不同,甚至也不是最重要的不同,我們最重要的不同是做的夢。他做的夢離不開現實,而我做的夢經常都很超現實,稀奇古怪得很,如果我能把我的夢都記下來,估計快可以出本聊齋志異了。這說明什麼呢?這無非說明了我逃離現實的心態比他更為嚴重。

在這篇文章中,我不斷說到「還是不說這個某人了」,但很快又會扯到某人身上,這是因為寫文章其實由不得寫的那個人控制--別問我為甚麼,去問福樓拜。說起來,某人的那個微笑可能並不是給我的,而是我身邊的朋友,因為這個微笑如果是給我的,就有點不合理。有一次有朋友生日,我和某人都在場,聽說期間某人向朋友抱怨我老是看著她。我對天發誓,那天我絕對沒有老是看著她,其實我還刻意讓自己的視線不要掃到她身上,以免突然又怦然心動,釀成事故。所以我們在旺角登打士街不期而遇,難免發生眼神接觸,她不應該對我微笑,而應該通哭流涕,可能還有必要去報警。那時,我正準備去喝奶,正確來說是奶茶,而她和她的男人不知要去哪裡,但我不想知道。

但是我喜歡她的這個微笑。這個微笑的微妙之處在於她身邊的男人不會發現,我和她的故事當然也不得而知。然後,我們繼續做彼此的路人,互不關心,互不來往。我一想到我們到老都是這樣,就覺得實在太棒了。就為了這微笑,我才寫下了這篇文章。

電影中,張可頤對張學友說:阿來,你都有可愛之處嘅。這句話之所以非常耳熟,是因為我這種一無是處的男人,唯一能聽到的讚美就是這句了。但這世上不會有女人為了你那一丁點的可愛而愛上你的。阿來至少還有能力哄愛蓮笑,他對情敵阿旭說「我能哄她笑,你能嗎?」,阿旭頓時也啞口無言,他那滿身的肌肉也頓時變得無助於事,彷彿還反過來變成了一種對自己的譏笑。

假如我和某人在登打士街相遇的一刻,她身邊的男友已知道我們的事,他忍不住過來譏笑我:「我能哄她笑,你能嗎?」我也一定會啞口無言,不過還好我身上沒什麼肌肉。不過,我期望的是這樣,我說:「你現在也逗笑我了。」這樣我的形象就得到了昇華,一旦如此我也會忍不住愛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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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牛

在一個沒有英雄的時代,我只想做一棵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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